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无生树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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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最先醒的是个老太太。

    她已经死了二十七年。

    家里如今只剩一个六十多岁的儿子。

    老人站在自家门口,衣服还是当年下葬时那件蓝布衫。她儿子端着水碗出来,看见她,碗掉在地上。

    “娘?”

    老太太也愣住。

    下一刻,两个人抱在一起。

    街坊有人哭,有人往后躲。

    白花落在屋檐上。

    花心里传出很轻的声音。

    “愿她留下吗?”

    老头连连点头。

    “愿!愿!”

    花根钻进地下。

    十几条街外,一个正在给女儿梳头的年轻妇人突然停住。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手里那根红绳慢慢褪色。

    十年后,本该属于她女儿的一场婚礼,从命里消失了。

    没人问她。

    赤沙城上空,白花越开越多。

    亡妻。

    亡父。

    死去的孩子。

    战死的同袍。

    有人只要说一句“回来”,花就会把人送回来。

    代价却未必从说话的人身上取。它挑最远的未来,最年轻、也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个。

    顾长庚抓住第一朵花时,没有劈。

    他用雷圈封住花根。

    花中坐着一名战死军士。

    军士妻子就在旁边,死死护着花。

    “你敢碰他,我跟你拼命!”

    顾长庚看她:“谁签的?”

    “我!”

    “谁付?”

    女人愣住。

    顾长庚又问一遍:“谁付代价?”

    花里军士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根。

    一条细根越过妻子的脚,伸向街尾。

    那里站着个十来岁的男孩。

    军士嘴唇发抖:“我孙子?”

    顾长庚问花:“他同意吗?”

    白花不答。

    雷光落下。

    女人尖叫。

    顾长庚没劈花。

    只斩断那条契根。

    花迅速枯了一半。

    军士身体也开始变淡。

    “还能多久?”女人哭着问。

    “一炷香。”

    顾长庚把雷收了。

    “想说什么,现在说。”

    这比直接斩花慢得多。

    城里已经乱起来。

    有人要拔花。

    有人抱着复生者不让碰。

    还有人拿刀守在门口,谁来断根就砍谁。

    最乱的是北井口。

    一个年轻男人抱着刚复生的妻子,刀横在胸前。

    妻子死于三年前难产,如今连发梢都还是当年的样子。

    井边老医师却指着她脚下的花根:“根在吃你儿子。”

    男人一愣。

    他三岁的孩子正坐在井台边玩泥。

    脚踝缠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丝。

    孩子没喊疼,影子却在一点点变淡。

    男人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不是说取我的?”

    白花不回答。

    复生的女人低头看见孩子,脸色一下变了。

    她自己伸手去扯花。

    男人死死抱住她。

    “再想想办法!”

    “还想什么?”

    “你好不容易——”

    女人反手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老娘死一次还不够,你还要拿儿子续我?”

    这一巴掌把周围都打安静了。

    她蹲下去,一根根掰开缠在孩子脚上的花须。

    手指每断一根,身体就透明一分。

    最后她只剩一层淡影。

    男人跪在地上,哭得一句话都说不清。

    女人骂他:“把孩子养大。”

    “下回娶个脾气好点的。”

    男人哭着摇头。

    “别摇,烦。”

    话落,人也没了。

    井边没人再说白花只是“让死人回来”。

    谢听雪在第三条街被堵住。

    对面站着二十多个刚复活的旧军。

    他们不是尸傀。

    会怕。

    会犹豫。

    也会因为不想再死一次而拼命。

    第一个人持枪刺来。

    谢听雪侧身让过枪尖,剑柄砸中他手腕。第二人横刀斩腰,她用剑脊一架,借力转身,肩撞进对方胸口。

    人飞出去。

    没死。

    第三个人从屋顶扑下。

    谢听雪终于出刃。

    剑光只削掉他胸前那朵白花。

    复生者摔在地上,身体慢慢透明。

    他愣愣看着自己双手。

    “我又要死?”

    谢听雪收剑:“本来就死了。”

    这话很硬。

    她停了一下。

    “家人在前面。”

    男人回头。

    一个白发女人正跌跌撞撞跑来。

    他忽然不打了。

    谢听雪从他身旁过去。

    陆照负责带人撤。

    他今天换了很多张脸。

    老更夫。

    卖饼的。

    火狱门口那个已经死了十年的守门人。

    每条街的人总能认出一张熟悉面孔,混乱里下意识就跟着他走。

    一个孩子抓着他的衣角:“你是刘爷爷吗?”

    陆照低头:“不是。”

    “那你是谁?”

    “带路的。”

    他把孩子送过火线,又换了下一张脸。

    陆临渊没在街上。

    他进了树根。

    阮青萝用那盏给妹妹的魂灯照出一条路。两人顺着白树主根往下,一直钻进黑日最底部。

    这里没有花。

    只有账。

    密密麻麻的名字挂在根须上。

    每个名字后面都接着尚未发生的事。

    婚礼。

    出生。

    一次远行。

    一场本来能活下来的病。

    白花复活一个死人,就从这些“还没发生”里剪一段。

    陆临渊看得脸色发冷。

    “无生教以前也这么干?”

    阮青萝沉默。

    “以前我们以为,未来既然没发生,就不算真的失去。”

    “现在呢?”

    “现在知道那是句屁话。”

    她说得很平。

    没有给自己找借口。

    根系最深处,出现三十七个黑色环槽。

    陆临渊脚步停下。

    每个环槽都空着。

    形状却和寒江矿井祭台下那三十七道主骨槽极像。

    阮青萝也看见了。

    “认识?”

    “见过类似的。”

    “在哪?”

    “寒江。”

    她蹲下来摸了一下。

    指尖立刻被烫出血泡。

    “三十七不是这棵树的数。”

    “什么意思?”

    “这些槽比无生母树旧。”

    阮青萝抬头。

    “树根只是后来扎进去。”

    她从怀里取出一根细针,蘸血在其中一个槽边轻轻点了一下。

    血没有往下流。

    沿着环槽绕了一整圈,又回到原点。

    第二个也是。

    第三个依然如此。

    直到第三十七个。

    血珠忽然被吸进去。

    远处传来极轻的一声敲击。

    三短。

    一长。

    陆临渊猛地转头。

    根海里什么都没有。

    阮青萝也听见了。

    “你爹?”

    “不知道。”

    “这暗号还有谁会?”

    陆临渊没答。

    他想起黑日里的另一个自己。

    也想起寒江那口最早的青铜棺。

    三十七个旧槽并不是散乱排布。

    若从高处看,像一只缺了一角的眼。

    缺口方向,恰好指向黑日最深处的青铜棺。

    陆临渊蹲下去,想再看一眼。

    就在这时,根海猛地震了一下。

    陆临渊心里那根线又紧了一寸。

    寒江 三十七人。

    烬朝三十七水锁。

    三十七回身井。

    现在连无生母树下面都有三十七个旧槽。

    这不是巧合。

    可还没等他细看,根海猛地震了一下。

    裴无昼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终于找到了。”

    阮青萝脸色骤变。

    “他故意让我们下来。”

    三十七个环槽同时亮起。

    不是白光。

    是骨火。

    城外沙海深处,一具具骸骨开始翻身。

    九万具。

    四百年前大旱时死去的人。

    他们一直埋在黑日地脉附近,尸骨早与火律长在一起。

    白树开花,抽走未来。

    白树断契,根系开始枯。

    枯根往下沉时,正好碰到这些骨头。

    裴无昼等的从来不是花开。

    是花死。

    陆临渊抬头:“出去!”

    他们沿根道冲回地面。

    正赶上阮青萝妹妹那盏魂灯熄灭。

    阮青萝脚步晃了一下。

    没停。

    城中那些被强行续回来的亡者也开始一个个变淡。

    哭声到处都是。

    有人死死抱住。

    有人不肯松手。

    也有人在最后一刻终于把藏了几十年的一句话说出来。

    那个最先复生的老太太摸着儿子的头。

    “你小时候偷我钱,我知道。”

    六十多岁的老头哭得一抽一抽:“就两文。”

    “放屁,五文。”

    老太太笑。

    “下回别偷了。”

    “哪还有下回。”

    “那就算了。”

    她散成白光。

    花也跟着掉在地上。

    阮青萝站在满城花雨里,手里捏着妹妹已经熄灭的魂灯。

    陆临渊没有劝她。

    谢听雪走过来,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阮青萝自己把灯收进怀里。

    “她不想回来。”

    “嗯。”

    “以前我总觉得死人不说话,是默认。”

    她低头看着灯。

    “原来死人不说话,只是死了。”

    地面突然拱起。

    第一下,像地震。

    第二下,整面城墙裂开。

    第三下,沙海外传来龙吟。

    不是活物的声音。

    里面夹着无数人的哭、咳嗽、喘息,还有骨头相互摩擦的咔咔声。

    楚玄微脸色变了。

    “裴无昼还没走。”

    天上果然传来笑声。

    “花开得不错。”

    “可惜本官要的,是根烂。”

    赤沙城外的沙漠成片隆起。

    一截白骨从地下刺出来。

    接着是第二截。

    第三截。

    那些骨头不是随便拼在一起。

    它们彼此找着旧主人的骨。

    手臂接脊椎。

    头骨咬住肋骨。

    九万具旱死者的遗骨,在沙下被黑日火律拖成一条长得看不见尾的巨龙。

    龙背横过三座城。

    眼窝里各烧着一轮小黑日。

    阿蛮站在城墙上。

    怀里还抱着母亲那只写着“寿尽,可弃”的水缸。

    她仰头看了很久。

    忽然指着骨龙颈侧。

    “那是我娘的镯子。”

    所有人都静了一下。

    姜小禾的战灯已经飞到半空。

    她声音发紧。

    “不能打碎骨头。”

    龙头抬起。

    赤沙城在它牙缝里小得像一只盒子。

    陆临渊抽出账刀。

    “那就拆钉。”

    “钉在哪?”

    顾长庚问。

    骨龙张开嘴。

    黑火盖住半边天。

    陆临渊看见它喉骨深处,整整三十七枚金钉同时亮了。

    “里面。”

    下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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