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字从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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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废纸坊在边渡北面。

    出城不到两里,路边的纸灯就少了。越往北,黑雾越低,最后几乎贴着人的肩膀走。

    孟青禾把药箱背在身后,脚步很快。

    钱掌柜跟得气喘:“你是大夫还是捕快?”

    “快死的大夫。”

    “别老把这句话挂嘴边,晦气。”

    “这里是黄泉。”

    钱掌柜被噎得翻白眼。

    谢听雪走在最前。

    她没有点灯。

    黄泉的雾会追亮处,修船老人说得很清楚。于是众人只靠顾长庚掌心一缕极细的雷光照路。雷光每亮一次,前方的树影就像被剥开一层皮,露出后面更多歪斜墓碑。

    陆临渊忽然停步。

    “地上。”

    谢听雪已经看见。

    泥里有脚印。

    一串往纸坊去,一串从纸坊出来。

    出来那串只有左脚。

    钱掌柜蹲下:“右脚呢?”

    “没落地。”顾长庚道。

    “单脚蹦?”

    “或者另一只脚不在这边。”

    钱掌柜默默站起来:“我不问了。”

    纸坊很快出现在雾里。

    两层木楼,屋檐塌了一半,门上挂着腐烂的纸帘。纸帘不是白,是旧血泡久后的暗褐色。风一吹,成百上千张窄纸条互相擦碰,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像很多人在低声写字。

    孟青禾伸手要掀帘。

    谢听雪先横剑鞘挡住。

    “我来。”

    “你怕我手抖?”

    “怕你手值钱。”

    孟青禾瞥她:“你这人偶尔也会说好听话。”

    “不是好听。”谢听雪道,“你还要给人缝伤。”

    她用剑鞘挑开纸帘。

    门后没有人。

    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立在正厅中央,高一丈,镜框被黑线层层缠住。镜面不是铜,也不是玻璃,而是一层完全静止的水。

    陆临渊看见自己站在水里。

    却慢了半拍。

    他抬手,镜中人过了半息才抬。

    谢听雪皱眉:“别照太久。”

    孟青禾已经把青纸拿出来。

    纸背面的倒影在靠近镜子时突然动了。

    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影子抬起左手,在纸背写了一个字。

    【来】

    下一刻,整面镜水炸开。

    不是向外泼。

    是无数细长水线像箭一样从镜中射出。

    谢听雪拔剑。

    第一剑横切,剑锋没有砍水,而是斩向水线之间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叮!

    金铁声爆开。

    一枚米粒大的黑钉被她劈成两半。

    水线当即失去方向,擦着墙面乱射,把木柱打出密密麻麻的洞。

    “水里有钉!”

    顾长庚***光骤亮。

    他不轰镜面,雷丝贴着地板铺开。水一落地便导雷,整间屋子瞬间亮起数十条蓝白细线。

    “左三,右五!”

    陆临渊踩着雷线之间的干处往前。

    一条水线迎面抽来。

    他侧头避过,左肩衣料仍被削开一道口子。紧接着第二条贴地卷住脚踝。

    谢听雪没有回头。

    她反手一剑刺进陆临渊脚边半寸,剑尖准确钉住水线里的黑钉。

    “抬脚。”

    陆临渊抬脚。

    谢听雪手腕一挑,整条水线被甩上梁柱。

    钱掌柜抱着青纸往角落缩,刚退两步,脚下木板忽然塌。

    “我——”

    孟青禾一把揪住他腰带。

    钱掌柜半个身子悬空。

    下面不是地窖。

    是一池黑水。

    黑水里密密麻麻漂着手。

    每一只手都握着笔。

    钱掌柜脸色惨白:“拉我!”

    “闭嘴,腰带要断了!”

    孟青禾咬住牙往后拽。她腕上的黑线突然一跳,手臂瞬间失力。

    谢听雪正在挡第三轮水钉,来不及回身。

    修船老人从旁边扑过来,整个人坐到孟青禾腿上,死死压住她。

    “你这老头!”

    “我重!”

    “看出来了!”

    陆临渊借墙一蹬,抓住钱掌柜后领,把人提上来。

    四个人滚成一团。

    钱掌柜趴在地上喘:“我腰带多少钱你知道吗?”

    孟青禾一巴掌拍他后脑:“你命多少钱?”

    “无价。”

    “那就闭嘴。”

    镜厅后面还有一条窄楼梯。

    刚才水钉乱射时,楼梯口被倒下的纸架挡住,众人直到屋里安静才发现。

    谢听雪先上。

    二层比一层更窄,屋顶压得很低,空气里全是霉纸味。墙边摆着十几只木匣,每只匣子外面都贴着同一个字:

    【散】

    修船老人扶着楼梯上来,看见那些匣子,眼皮狠狠一跳。

    “旧影散匣。”

    “装旧影的?”

    “装散掉以后剩下的东西。”

    孟青禾打开最近一只。

    里面没有魂,也没有骨。

    只有一小撮灰和一张写着名字的薄纸。

    【赵吉,活。影散。】

    第二只:

    【孙小荷,活。影散。】

    第三只也是。

    一连十只,旧影都在本人活下来后自行散去。

    到第十一只,纸条变了。

    【孟青禾,活。影未散。】

    下面多了一行后来补的字。

    【留。】

    孟青禾指尖发冷。

    “谁写的留?”

    修船老人摇头。

    顾长庚用雷光侧照纸面。

    后补的“留”字墨色比前文深很多,且笔锋左重右轻。

    “和青纸上的字不是一人。”

    “说明至少有两只手。”陆临渊道。

    钱掌柜把后面几个木匣全打开。

    一共三十七只。

    其中三十六只写“散”。

    只有孟青禾那只写“留”。

    “又三十七。”钱掌柜声音发紧。

    没人接。

    他们已经不再把这个数字当巧合。

    木匣最底下压着一本残账。

    不是官册,像纸坊自己记工的。

    某年某月,谁来换镜水,谁来收灰,谁拿走多少空白青纸。

    前面几十页都很普通。

    最后三页却被撕了。

    只剩撕口旁一行墨渍。

    【引渡旧牌送回……】

    后面没了。

    就在钱掌柜凑近看时,墙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

    谢听雪抬手。

    所有人停。

    第二声。

    咚。

    像有人在墙里撞头。

    孟青禾拿手术刀敲了敲墙。

    “里面有人。”

    钱掌柜:“活的死的?”

    “会撞头的。”

    谢听雪从门缝旁摸到一根细线,轻轻一挑。

    墙板弹开。

    一个被纸缠成茧的人直挺挺倒出来。

    人还活着。

    嘴被封死,双手十指却全在流血。

    每根指甲都被拔掉一小片。

    孟青禾脸色瞬间沉下去。

    她跪地先摸颈脉。

    “活人,失血不重,昏了。”

    男人醒来时第一句话是:“别让我睡。”

    “为什么?”

    “睡着……它就学我的手。”

    孟青禾动作顿住。

    男人拼命睁眼:“镜子里有个我……每天让我写名字……我不写,它就拿我的手写……”

    “谁把你绑这?”

    “没看见脸。”

    “声音?”

    “叫我‘别怕,死了还能回来’。”

    孟青禾和陆临渊对视。

    这不是单纯骗旧影。

    有人也在骗活人。

    用“还能回来”,让他们主动把手、梦和名字交出去。

    男人忽然抓住孟青禾袖子。

    “别睡。”

    “好。”

    “我娘还等我。”

    “那就更别睡。”

    孟青禾把一颗极苦的醒神丸塞进他嘴里。

    男人苦得整张脸皱起来。

    钱掌柜看着都牙酸。

    孟青禾却道:“苦就对了。”

    “为什么?”

    “记住这是你自己嘴里的味道。”

    “镜里的那个学不走。”

    男人怔了一下,眼泪忽然下来。

    他用力点头。

    镜水忽然安静。

    所有水钉停在半空。

    镜中出现了另一个孟青禾。

    不是倒影。

    她站在一间看不见边际的黑屋里,左手握笔,一笔一画写字。

    她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孟。

    青。

    禾。

    最后一竖,往右收。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孟青禾。

    孟青禾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

    “不是我。”

    镜中人抬头。

    她似乎听见了。

    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陆临渊盯着口型。

    “她说什么?”谢听雪问。

    “救我。”

    孟青禾走到镜前。

    “救谁?”

    镜中人抬起左手,按在水面另一侧。

    孟青禾没有伸手。

    她只是站着看。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一层静水。

    镜中人的表情很急,眼泪从眼角落下,却不是往下流,而是往上飘。

    孟青禾忽然问:“你右手呢?”

    镜中人愣了。

    “我右手虎口有一道旧伤。”孟青禾抬起自己的右手,“十二岁切药留下的。你没有。”

    镜中人低头看右手。

    皮肤完整。

    孟青禾的声音更冷。

    “你不是我。”

    镜中人的脸一点点变得怨恨。

    她猛地张嘴。

    这次声音终于从镜里传出来。

    “你才不是。”

    整面镜子轰然震动。

    水池里那些握笔的手同时抬起。

    成百上千支笔尖对准孟青禾。

    “趴下!”

    谢听雪一脚踢翻木桌。

    第一轮墨箭撞在桌板上,木屑炸开。她左手撑桌,整个人贴地滑出半丈,剑尖从桌下穿过,连续挑飞三枚藏在墨箭里的黑钉。

    顾长庚的雷丝沿屋梁反爬,轰地炸断半边吊索。

    腐纸从屋顶铺天盖地落下。

    陆临渊没有去砍镜。

    他冲到水池边,照骨之力压进眼底。

    那些握笔的手并非长在水里。

    每只手腕后,都连着一条极细的白线。

    白线最终汇向镜框左下角。

    “那里!”

    谢听雪一步换位,剑柄撞开迎面的墨箭,身体几乎贴着镜框转过去。她没有用刃,先以剑脊砸碎外层黑线,再翻腕点刺。

    剑尖入木三分。

    镜框里传出一声女人惨叫。

    水池所有手同时落下。

    镜中孟青禾也猛地后退。

    陆临渊抬手按住谢听雪肩膀。

    “别追。”

    “为什么?”

    “这里不是她。”

    镜框裂开的木头里,露出一小块骨片。

    骨片上刻着两个字。

    【旧影】

    修船老人看见后,脸色骤然白了。

    他喃喃道:“人没死,影先留下。”

    孟青禾转头。

    “你想起来了?”

    老人嘴唇发抖。

    “旧渡以前……收这种影。”

    “收来做什么?”

    老人抱住头。

    “等人死。”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

    “人死以后,影就能回去。”

    镜子突然自己合拢。

    最后一瞬,镜中那个孟青禾死死盯着真正的孟青禾。

    她在水面上写下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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