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章 矿山来客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三共商事的人进山，走的是一条不寻常的路。

    往常外商看矿，县里接待，秦志刚陪同，矿山那边提前三天打扫卫生。这次倒好，矿山保卫科是早上七点半才发现人的——四个人，两顶安全帽，在尾矿坝旁边架了台机器，正在取样。

    保卫科的小伙子拦住他们，为首的中年日本人掏出一张名片，名片上烫金一行：三共商事专务取缔役，佐藤弘一。

    陪同翻译的那个人，五十多岁，方脸，戴一顶洗得发白的干部帽，笑容和气温文：

    “小同志，麻烦通报一下。地区行署工业处，白建功。带客商看看矿区外围，不算进入生产区，手续明天补。”

    手续明天补。

    这五个字，在九十年代初的中国土地上，是顶用的话。小伙子不敢拦，一路小跑跑去报了。

    ……

    消息传到炜杰办公室，是上午九点十分。

    陆则明拿着电报冲进来的时候，炜杰正在和秦志刚通电话。听完，电话两头同时静了三秒。

    “他带日本人进矿区外围取样。”炜杰的声音很平，“秦局，这叫什么？”

    “这叫釜底抽薪。”秦志刚在电话里咬牙，“延中的采矿权清清楚楚，可他绕开矿区，看外围！三共商事自己拿不到采矿权，但它在矿区外围拿到勘查数据，回头用科学评价的名义，向部里打报告，说你延中守着金山不会开，建议引进外资联合开发——到那时候，就不是生意，是政策了！”

    “白建功今天敢把人往矿上带，说明他的牌已经摸齐了。”

    “K—031。”

    “对。”秦志刚说，“那一箱岩芯只要往部里一递，配上几句延中储量公告与历史数据不符的举报——炜杰，公告是你去年发的，股价是照公告炒的，这一条就够立案。他一立案，日本人在外围的数据就成了复核证据。这盘棋，他是拿你的公司，换他自己的命。”

    炜杰握着话筒，看向窗外。

    车间方向，烟囱冒着白汽，矿区方向，群山静默。一千多号人的饭碗，就压在这两座山上。

    “秦局，现在马上办三件事。”他说，“第一件，马上向省地质局、国家储委，主动报送望江楼岩芯案的全部材料——我们不躲，不捂，连K—031失踪一起报。他把K—031当炸弹，那咱们就先把整个仓库的门打开，让所有人都看见仓库里有什么。”

    “你要公开？”秦志刚愣了，“万一……”

    “没有万一。”炜杰说，“这一箱岩芯见不得光，是因为它连着六六年那份暂缓上报的报告。那报告是谁批的字？是白建功。炸弹攥在他手里是炸弹，咱们先把它摆到太阳底下，它就是白建功自己的棺材钉——他不递，我们替他递！”

    “第二件，给部里和储委的报送件里，请石青山老爷子以当年的当事技术员身份，附一份亲笔陈述。当年勘探队的全部人证物证，二十八年了，该给国家一个完整的交代了。”

    “第三件，”炜杰站起身，“矿山那边，我亲自去。”

    ……

    矿区外围的草坡上，十点半。

    炜杰到的时候，日本人正在封样。佐藤弘一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把最后一块岩芯装进样品袋，动作像在给圣物装殓。

    “佐藤专务。”炜杰走到近前，先递名片，“延中实业，炜杰。久仰。”

    翻译低声转述。佐藤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两秒，接过名片，微微颔首，没说话。

    白建功从机器后面转了出来。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照面。五十多岁的男人，不高，方脸，眼角的皱纹里挂着常年养成的、温吞的笑意，干部帽压得端正。他伸出手：“炜总？年轻有为啊。地区工业处白建功，今天带客商来看看，事先没来得及跟你通气，工作程序上有点毛糙，见谅见谅。”

    “白处长客气。”炜杰跟他握了握手，笑着问，“看外围，看出什么名堂了？”

    “初步看，品位不错。”白建功的语气像聊天气，“当然，数据要回去算。外商的意思，也是做科学评价嘛，互相印证。”

    “印证什么？”

    “印证延中公告上的储量，靠不靠谱啊。”白建功笑吟吟地说，“炜总，你去年发公告，储量增四成，股价翻着跟头涨。有人往部里递了材料，说历史数据跟你们公告对不上——这不，部里委托我们做前期核查。我今天带佐藤先生来，就是借助外国先进技术，帮你延中正名嘛。”

    好一张利嘴。明明是刀架在脖子上，话里全是为你着想。

    佐藤那边，翻译凑过去低声说了几句。佐藤的眼睛亮了一下，向前走了半步，开口说了长长一段日语。

    翻译转述：“佐藤先生说，久闻炜总年轻，今日一见，名不虚传。三共商事与延中之间有些小误会，我们愿意找个时间，当面解开。另外——”

    翻译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佐藤先生说，如果延中愿意开放矿区外围的联合勘查，三共商事可以出全资，并且——放弃在大阪的诉讼。”

    “他在大阪哪儿有诉讼？”炜杰笑了，“那是我起诉他。”

    “炜总，”白建功适时地打圆场，“佐藤先生的意思是，各让一步。延中让出外围联合勘查，日本人撤诉，深圳的官司和解——里外里，你好我好。”

    “白处长好算计。”

    “哪里哪里，做干部嘛，就是给大家搭台阶。”

    “那我也搭一个台阶。”炜杰转向佐藤，一字一句，等翻译逐字译完，“佐藤先生，延中欢迎全世界的朋友来做客，做生意。但有两条规矩：第一，矿区内外，一切勘查，按中国法律办，报国家审批，延中配合——今天你们取的样，按规定，暂时封存，交地质部门登记。”

    佐藤的脸色变了变。

    “第二，”炜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这是延中实业商业秘密案的最新进展。钟广田先生已当庭交出关键证据，中瑞贸易涉嫌指使窃密的录音、合同，均已提交法院。三共商事在该案中的地位，法院自有公断。在此之前，任何以和解为名的接触，请佐藤先生先咨询贵司法务部。”

    草坡上，风忽然静了。

    佐藤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脸色一层比一层沉。白建功凑过去看了一眼，眼底那层温吞的笑意，第一次褪干净了。

    “炜总，”他缓缓地说，“你这样，是把路走窄了。”

    “白处长，”炜杰看着他，“我走的路，跟六六年你们走的那条，本来就不是一条。”

    说完这句话，他看见白建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

    日本人的取样车，中午被封样登记，悻悻下山。

    当天下午，石青山老爷子的亲笔陈述，连同望江楼岩芯案全部材料，由县档案局专人送往省城，直报省地质局和国家储委。

    老爷子写陈述写到半夜，写完，把笔一放，对着窗外的矿山坐了很久。

    “青山叔，”陪他熬夜的炜守拙递过去一杯茶，“想什么呢？”

    “想六六年。”石青山捧着茶杯，忽然笑了，满脸的褶子舒展开，“老炜，当年我把日志藏进炕洞的时候，心里就打过一个赌——赌这辈子，总有一个年头，我能把这东西堂堂正正交出去，连名带姓地交。九二年我交了，今天，我把名也挣回来了。”

    “值了。”

    “值喽。”

    ……

    谁都以为，这一回合，延中占尽了先手。

    直到三天后的清晨。

    陆则明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传真冲进办公室，脸色铁青：“杰总！省地质局的函——”

    “就因为我们主动报送的岩芯材料，有人借这个由头，向储委实名举报：延中实业涉嫌与历史档案失踪案有关，储量公告的数据来源存疑！”

    “储委决定：自今日起，对延中新增储量确认程序，立案调查。在调查结论出具前——”

    陆则明的声音抖了一下：

    “延中实业股票，自明日起停牌。”穿越小说 www.kk169.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