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 第十八章 赵二嘀咕,劝他早逃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石安跟赵二真正熟起来，是入营快满一个月的时候。

    那阵子秋雨连绵，营垒里到处湿漉漉的，土路踩一脚一个泥印子。操练停了半日，什长让大家在营房里歇着，缝补甲胄、磨磨兵器。石安蹲在门口，拿一块破布擦自己的戟，擦着擦着，赵二凑了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掏出自己的刀来擦。

    赵二这人，天生一副好皮相，眉目清朗，手脚麻利，干什么都快。他擦刀的动作也比石安利索，几下就把刀擦得雪亮，举起来对着光看。石安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说：“赵二，你真行，啥都快。“

    “快有啥用。“赵二把刀往腿上一横，低声说，“再快，能快过匈奴人的马？“

    石安一愣。赵二这话，他听着不像是玩笑。他抬头看赵二，赵二脸上的笑意收了些，目光落在门外的雨幕上，有些出神。

    “赵二，“石安问，“你咋总说这些丧气话？“

    赵二没立刻答。他低着头，拿手指摩挲刀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石安，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抬眼，目光难得认真，“这地方，不是人待的。天冷，粮糙，活儿重，说不定哪天匈奴人打过来，咱们就是第一拨填进去的。“

    石安握着戟，没接话。

    “你年轻，又有把子力气，“赵二压低声音，“趁现在，找机会逃，还来得及。别等哪天，死在匈奴人的刀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石安猛地抬起头，看着赵二。赵二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劝他，又像是劝他自己。

    “我不逃。“石安说。

    赵二一愣：“为啥？“

    “我爹说了，投了军，就得守。“石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戟，“我要是逃了，匈奴人打过来，我爹娘咋办？村里那些人咋办？“

    “你傻啊？“赵二急道，“你逃了，匈奴人也不会因为你一个人就放过你爹娘。你在这儿守着，又能守到几时？守一辈子？“

    石安沉默了。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屋瓦上，听得人心烦。他想了很久，才说：“那也得守。守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赵二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摇了摇头：“你呀，真是个死心眼。“他把刀插回鞘里，拍了拍石安的肩，“行，你不逃，我不劝了。你记着我的话——别把命看得太重，也别把这份差事看得太重。该为自己想的时候，得为自己想。“

    他说完，站起来走了。石安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安。

    那点不安，石安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来的。赵二说的话，听着像是在为他好，可那话里透出来的那股子劲儿，又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起李伯说的“人心隔着肚皮“，想起阿仲说的“这人，嘴上没个把门的“，越想越觉得，赵二这个人，像是藏着什么事。

    晚上，石安把这事跟阿仲说了。阿仲正蹲在墙根洗脚，听了他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让你逃？“

    “嗯。“

    阿仲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擦了擦：“石安，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赵二这人，你要当心。他让你逃，不是为你着想——他是想拉个垫背的，到时候真要查起来，也有人跟他一块儿。“

    石安一愣：“你是说……他真想逃？“

    “我不知道。“阿仲说，“但我知道，一个整天想着逃的人，在这营垒里，早晚要出事。“他顿了顿，“你离他远点，他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石安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可赵二并没有因为石安的拒绝就消停。那之后，他隔三差五就凑到石安跟前，不是抱怨天冷，就是抱怨粮糙，再不就是念叨“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有一回，他甚至拿胳膊肘捅了捅石安，压低声音说：“石安，我跟你说，我听人讲了，河套北边儿的匈奴人，今年秋天要打过来。到时候，这营垒能不能守住，还两说呢。“

    石安心里咯噔一下：“你听谁说的？“

    “这你别管。“赵二眨眨眼，“反正我消息灵通。你想想，真打起来，你一个连戟都握不稳的新兵蛋子，能顶什么用？还不如趁早——“

    “赵二。“石安打断他，声音有些发紧，“你这话，我当没听见。你别再说了。“

    赵二看着石安绷紧的脸，讪讪地笑了笑：“行行行，不说，不说。你这人，真没劲。“他说着，转身走了，可那话，却像一根刺，扎在石安心里。

    石安越听，心里越犯嘀咕。赵二不是光跟他一个人说——他见着谁都说，跟这个抱怨粮糙，跟那个念叨天冷，跟谁都一副“咱们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的亲近样。可石安留心观察了几回，发现赵二抱怨归抱怨，该练的时候，他练得比谁都好，手脚麻利，招式干净，什长教的，他样样学得快。这样的人，真像是要逃的人吗？

    有一回夜里，石安起夜，走到营房后头，隐约听见两个人在墙角低声说话。一个声音是赵二的，另一个压得更低，听不真切。石安蹲在暗处，不敢动，只听见赵二说了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另一个声音问：“……都盘算好了？“

    赵二答：“盘算好了。到时候，看情形行事。“

    石安心里一紧，还想再听，那两人却像是察觉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往两个方向散开了。石安蹲在暗处，大气不敢出，等了好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回了营房。

    他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想着方才听到的话。“到时候，看情形行事“——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心里乱成一团，又不敢声张，只把这事，悄悄压在了心底。

    第二天一早，石安趁四下无人，把夜里听到的话，原原本本跟阿仲说了。阿仲听完，脸色变了变，沉默了很久，才压着嗓子说：“你听着这话，可还听见别的？“

    “没了。“石安说，“那俩人，听见动静就走了。“

    阿仲点了点头，又说：“这话，你只跟我说，再别跟第三个人提。“他顿了顿，“赵二这人，怕是跟外头有勾连。你记着，往后夜里警醒些，离他远些，他那边的动静，能躲就躲。“

    石安点头应下，心里却更沉了。

    第二天，石安留了个心眼。他暗暗留意赵二，发现赵二这些日子，确实有些不对劲——他总爱往营门那边转悠，跟守门的兵搭话，问东问西的；夜里也时常不见人影，问他，他就说去茅房。石安把这些看在眼里，嘴上却一个字不提，只把李伯那句“嘴要严，眼要亮“记在心里。

    他隐隐觉得，这营垒里，怕是要出事了。可他不知道，那事，比他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狠。

    又过了几日，操练照常，营垒照常，炊烟照常升起，像什么都没变。可石安总觉得，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却听得见声音。

    夜里，他躺在干草堆上，听着风从墙缝灌进来的呜呜声，忽然想起爹说的那句“活下来，回家“。他攥紧怀里那小块干肉，心里想：不管出什么事，我都得守住——守着自己，守着这营垒，守着等我的爹娘。

    那天夜里，石安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二那句“匈奴人今年秋天要打过来“，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想起李伯说的“匈奴人虎视眈眈“，想起旷野里那点火光，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摸出怀里那小块干肉，在手里攥了攥，又塞回去。他想着，要是赵二说的是真的，要是匈奴人真打过来，他该怎么办？

    他想着想着，忽然坐起来，抱着戟，走到屋后那片空地上。月光下，他一个人练起了队列——迈左脚，收右脚，立定，左转，右转。他练得格外认真，像明天就要上阵似的。

    练到一半，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李伯。

    “这么晚了，还不睡？“李伯问。

    “李伯，“石安握着戟，犹豫了一下，“赵二说，匈奴人今年秋天，要打过来。“

    李伯没接话。他摸出烟杆，点上一袋，抽了两口，才说：“打不打过来，不是咱们能定的。咱们能定的，是打过来的时候，咱们站在哪儿。“他顿了顿，“你要是怕，现在逃，还来得及。可你要是想守，就把这点怕，化成练的力气。“

    石安握着戟，看着李伯。月光下，李伯脸上那道疤，显得格外深。

    “李伯，“石安又说，“赵二他……夜里跟人鬼鬼祟祟地说话。我听着，像是要'看情形行事'。“

    李伯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烟头那点火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你听见了？“他说，“听见了，就烂在肚子里。别跟任何人说，包括阿仲。“

    石安一愣：“为啥？“

    “因为你还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李伯说，“你光凭几句话，能说清啥？万一说错了，打草惊蛇，害的是你自己。“他顿了顿，“你记着——在没看清楚之前，嘴要严，眼要亮，心要稳。“

    石安把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

    “我不逃。“石安说，“我练。“

    李伯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石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练起来。他练到月上中天，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抱着戟回了营房。

    躺在干草堆上，他想着李伯的话，想着赵二的话，想着阿仲的话，翻来覆去。他忽然觉得，这营垒里的人，每个人心里，都揣着不一样的心思。

    他闭上眼睛，心里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他隐约觉得，这平静的营垒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涌动着——而他，还看不透那到底是什么。

    他只记得，李伯说的那句“嘴要严，眼要亮，心要稳“。他把这句话，连同那天夜里墙角听到的模糊对话，一起压进了心底最深处。穿越小说 www.kk169.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