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二章「又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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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李商隐·《锦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五十弦弹的不是华年,是赵鹏程酒局上的推杯换盏,是苏眠笔记本上擦不掉的铅笔印,是老船夫烟袋锅里没点燃的烟丝。当时以为蝴蝶是梦,后来才懂,假的就是假的,庄生醒的时候,蝴蝶早死在黄河的红泥里了。追忆的不是情,是当年没看懂的苏眠的眼神,没听进去的父亲的话,没删掉的假素材。现在看所有“惘然”,都是活该。
老周的破手机响的时候,顾明远正在擦镜头。
是那种老式功能机的单音铃声,像十年前的小学下课铃,“叮铃铃”响得急促,震得放在青石踏步上的手机往下滑了半寸,屏幕裂痕里的紫斑跟着晃,像苏眠昨天在倒影里的脸。老周刚拎完两桶水,手指冻得发僵,冻疮裂口上的创可贴沾了水,泡得发白,他蹭了蹭棉大衣的衣角,才把手机拿起来,眯着眼看屏幕,是阿杰发来的微信,只有一行字:“顾导!出事了!赵鹏程的供词漏了!网上炸了!”
顾明远擦镜头的动作停了。
镜头是那台松下HPX173的,蒙皮开胶的地方还留着苏眠的粉色指甲油印子,他用的是老船夫给的鹿皮,沾了点黄河水擦的,水凉得刺骨,擦到指甲油印子的时候,他特意轻了点,怕把那点淡粉蹭掉。他没接老周的手机,只是把镜头盖拧上,塑料盖里的海绵早就掉了,他捏在手里,指腹蹭到盖沿的红泥——是昨天刘洋踩的鞋印,红泥干透了,硬得像结痂的血。
“念。”顾明远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河面的浪头,砸在石头上,闷的。
老周把手机凑到耳边,点开语音,阿杰的声音炸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周叔!你看热搜!赵鹏程的供词被人捅出来了!不是方记者发的,是匿名账号!里面有顾导当年《大河》的票房流水!还有水军公司的转账记录!说当年顾导‘塌房’是赵鹏程买的黑稿!还有刘教授!刘教授和赵鹏程的聊天记录也漏了!说让顾导背锅,转移审计的注意力!现在网上都在翻当年的旧账,有人说顾导是受害者,有人说他是同谋,还有人找苏姐的微博!苏姐两个月没发东西了,刚才突然发了条微博!”
老周念完,把手机放下,屏幕上的紫斑刚好盖在“苏姐”两个字上。风从塬顶刮下来,吹得他的棉大衣下摆拍在腿上,粉色鞋带捆的三脚架纹丝不动,像钉在地上。顾明远没说话,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是之前方知给的备用机,黑色的,没有贴纸,屏幕是新的,他很少开,只有方知和S发消息的时候才用。他按亮屏幕,没开流量,直接点开浏览器,输入“赵鹏程 供词 泄露”,搜索键按下去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老周手机里阿杰的语音重叠,和河面的浪头声重叠,和老船夫烟袋锅蹭在石头上的声音重叠。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顾明远的手指顿了下。
第一条就是某八卦营销号的爆料,标题是《惊!赵鹏程案核心供词泄露:顾明远当年“塌房”竟是资本做局?》,配的图是几张模糊的复印件,是赵鹏程的签字,歪歪扭扭的,捺尾拖得很长,和之前方知给的供词里的签字一模一样。他点开大图,第一张是《大河》的票房分账表,2014年的,上面有赵鹏程公司的公章,还有顾明远的私人账户信息,备注是“导演劳务费”,金额是300万——他当时以为是正常的片酬,签合同的时候没仔细看,现在才看见,那300万到账的第二天,就转到了一家叫“华兴文化”的水军公司账户,备注是“舆情维护费”。第二张是赵鹏程和刘教授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时间是2019年,《大国工匠》立项前三个月,赵鹏程发:“顾明远太轴,不肯改方案,让他背点锅,转移审计注意力,你那边把学术评审的事压好,别露馅。”刘教授回:“放心,他是我学生,我了解他,爱惜羽毛,不会乱说,到时候让他‘塌房’,舆论一闹,审计组就不会盯着我们的项目了。”第三张是水军公司的转账记录,2014年到2019年,每年都有给各大营销号打款的记录,备注都是“顾明远负面舆情”,总金额超过800万。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热评第一是:“我当年就觉得不对!《大河》明明拍得挺好,怎么突然就说他偷税漏税?原来都是赵鹏程做的局!”
热评第二是:“苏眠的《浮标》里写过啊!说顾明远被资本绑架了,当时还骂她蹭热度,现在看她是唯一说真话的人!”
热评第三是:“别洗了,顾明远拿了300万,他不知道那是洗钱?装什么受害者?”
热评第四是:“有没有可能苏眠也是局里的人?她当年写了《浮标》骂顾明远,现在又发微博,是不是想洗白?”
还有人翻出了苏眠两年前在《浮标》发布会上的视频,她当时说:“顾明远的《大河》是假的,他用‘高级灰’糊弄观众,用滤镜掩盖黄河的真实,他是被资本选中的代言人,也是被资本抛弃的弃子。”当时这句话被营销号剪出来,骂了她半个月,说她“忘恩负义”“蹭热度”,现在再看,字字都是真的。
顾明远往下翻,看到了苏眠的微博。
是十分钟前发的,账号是她当年写《浮标》时用的,头像还是那个黄河边的鹅卵石,刻着“河”字,粉丝已经涨了二十多万,评论区每分钟都在刷新。微博只有一张图片,和两个字:“够了。”
图片是半本《倦鸟知返》的封面,是苏眠当年写的第二本书,手写体的标题,“倦鸟知返”四个字,铅笔写的,边缘有擦过的痕迹,是她写错了又改的,封面是牛皮纸的,有点皱,像是被揉过又展平了,右边被撕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能看到“倦鸟”两个字,撕的边缘有毛边,像是刚用手撕的,封面上还沾了点黄河的红泥,和顾明远鞋帮上的红泥一个颜色。两个字“够了”,是苏眠的字,和之前她在笔记本上写的“河不能假”一个笔锋,淡灰色的,像用快没墨的铅笔写的,没什么力度,但看得人心里发颤。
老周凑过来看,指着图片上的红泥说:“这泥是咱们渡口的,昨天苏姑娘来过,鞋上沾的就是这个泥,她当时蹲在老槐树下,撕了本子,我看见她扔了半本在树洞里,原来她留了半本。”
顾明远没说话,截图,保存,把图片导入老周带来的ThinkPad里。电脑是T420的,屏幕漏液,左角发紫,他点开剪辑软件,是阿杰给装的免费版,功能不多,够剪。他把之前拍的素材都导进去:001倒影,002老船撒烟丝,003老周裂了的手,004张老太挑水的漏桶,005鸟的划痕,然后他把苏眠的微博截图放在最后一帧,拖到时间轴上,调整时长,3秒,刚好够看清“够了”两个字。他右键点击片段,重命名,输入“002够了”,和之前的“001_倒影”排在一起,像两个并排的脚印,一个是记忆的错觉,一个是现在的清醒。
他没评论,没转发,甚至没点赞。手机屏幕亮着,微博的评论区还在跳,有人说“苏眠后悔了,她不该写《浮标》骂顾明远”,有人说“她被威胁了,刘教授的人找过她”,有人说“她还在爱他,不想看他再被卷进去”,还有人说“这是S的信号,要收网了”。这些解读都对,也都不对。顾明远知道,苏眠的“够了”不是后悔,不是威胁,不是爱,是懒得争了。当年她写《浮标》,是想把他从“高级灰”的壳里拽出来,现在他已经在拍真实的黄河了,已经在还债了,她没必要再争什么,说“够了”,是告诉他,她看见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用再证明什么了。就像当年她在酒局上问他“河为什么不流”,他答“艺术高于生活”,当时他以为自己懂了艺术,现在才懂,他当时根本没懂河,没懂苏眠,没懂自己。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李商隐的诗不是写爱情,是写所有后知后觉的清醒,所有当时没看懂的真心。
方知的短信进来,是备用机的提示音,很轻,像蚊子叫:“供词是我放出去的。检察院已经立案,刘教授想灭口,把赵鹏程的供词全毁了,我留了备份,放出去让舆论盯着,他不敢动手。苏眠的微博我也看见了,她在黄河边,我昨天见过她,她没事,就是不想再掺和了。刘洋带人在塬上盯着,你们小心点,油布包别让他们抢走。”
顾明远看完,删了短信。老周在旁边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烟丝是老船夫给的,没点,只是叼在嘴里,咬得扁扁的,说:“刘洋早上来过,站在塬上看了半小时,没下来,刚才又来了,在老槐树下转,像是找什么东西。”
顾明远抬头,往塬上看。刘洋穿西装,擦得发亮,皮鞋踩在红泥里,留下清晰的鞋印,他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站在老槐树下,往这边看,看见顾明远看他,他抬了抬文件夹,像是示威。顾明远没理他,低头继续剪片子。他把之前的素材挨个拖到时间轴上,没有配乐,没有字幕,只有环境音:河面的浪头声,老周的咳嗽声,老船夫烟袋锅蹭石头的声音,风刮过草穗子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采沙船的“突突”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比任何配乐都真实,都是黄河的声音,都是他欠的债的声音。
他剪到005_鸟的划痕的时候,停了下。那只河鹨的翅膀擦过水面的亮痕,在屏幕里闪了一下,和苏眠微博封面上的红泥印子一个颜色。他想起老周说的,这种鸟不回头,回头就掉队,就掉进河里。他现在也是,不能回头,回头就是当年的“高级灰”,就是赵鹏程的局,就是刘教授的伪善,就是自己欠的债。他把这段划痕的时长拉长了两秒,让亮痕在屏幕里多留一会儿,像刻在脑子里的痕迹,像苏眠说的“河不能假”的痕迹。
S的短信进来,还是那个关机的号码,只有四个字:“别怕,我在。”后面附了张照片,是苏眠在老槐树洞里的背影,她蹲在那里,手里拿着半本《倦鸟知返》,撕剩下的那半本,封面上沾着红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耳朵上的银耳钉,是当年顾明远在黄河边的小摊上给她买的,五块钱,她一直戴着。顾明远看着照片,想起苏眠当年跟组的时候,每天蹲在机房里,给他带热包子,给他揣暖水袋,给他记笔记,写“河不能假”,现在她蹲在老槐树下,撕了书,发微博说“够了”,他知道,她一直在,从来没走。
老船夫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旱烟袋,没点,递给他。顾明远接过,叼在嘴里,烟丝的味道是黄河边晒的烟叶的味道,混着红泥的腥气,有点呛,但真实。老船夫说:“河里的水,涨了退,退了涨,没有一直浑的。当年你爹来渡口,说河欠他的,后来他死了,河还了他的,现在你欠河的,河也会还你的。苏姑娘说的‘够了’,不是让你停,是让你别争了,好好拍你的片子,河记着呢。”
顾明远没说话,咬着烟袋锅,点了点头。他看着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薄冰,覆盖在他眼角的皱纹上,覆盖在他胡茬上的霜花上,覆盖在他冻得发红的鼻尖上。蓝光的边缘有点发紫,是屏幕漏液的地方,刚好在“002_够了”的“够”字旁边,像给这个字镶了个边,像苏眠当年给他粘摄像机蒙皮的指甲油,像她耳朵上的银耳钉,像河面的亮痕,像所有他记着的、没忘的东西。
刘洋从塬上下来了,带着两个人,穿黑衣服,看起来像是打手。他走到青石踏步边,没上来,站在红泥里,皮鞋上的泥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他说:“顾导,好雅兴啊,剪片子呢?刘教授让我来拿点东西,你那个油布包,还有那个U盘,交出来,我们就不难为你,不然的话,你这破片子,还有你这老场务,都没好果子吃。”
老周站起来,挡在顾明远前面,手攥着三脚架的粉色鞋带,指节捏得发白:“你敢动他一下试试!我跟你拼命!”
刘洋笑了,笑得有点轻蔑:“老东西,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被剧组裁掉的场务,也敢跟我横?顾明远,你别给脸不要脸,当年赵鹏程捧你,你是个东西,现在赵鹏程倒了,你算个屁?把东西交出来,刘教授还能让你安安稳稳拍你的破片子,不然的话,我让你连黄河边都待不下去!”
顾明远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出来,放在青石上,起身,走到老周前面。他没看刘洋,低头看着刘洋皮鞋上的红泥印子,和之前鸟的划痕并排,却格格不入。他说:“东西在我这儿,你想拿,自己来拿。”
刘洋脸色变了变,往前走了一步,刚要抬脚,老船夫走过来,手里拿着撑船的篙子,篙子是枣木的,磨得发亮,他站在刘洋面前,没说话,只是把篙子往红泥里一插,插进去半米深,红泥溅了他一身,他没擦,只是看着刘洋,眼睛像老槐树的树洞,深不见底。刘洋往后退了一步,看着老船夫,又看看顾明远,又看看老周手里的三脚架,还有顾明远肩上的摄像机,他咬了咬牙,说:“行,顾明远,你等着,刘教授不会放过你的!”说完,转身往塬上走,两个打手跟着他,皮鞋踩在红泥里的声音,像谁在磨牙。
顾明远没理他,转身走回电脑前,保存了剪辑文件,关掉电脑。蓝光灭了,他的脸从冰里露出来,眼角的皱纹更深了,胡茬上的霜花化了,滴下来,落在红泥里。老周走过来,把摄像机递给他,说:“该拍了,六点半了,该拍傍晚的河了。”顾明远接过摄像机,扛在肩上,死沉,压得锁骨“咯”一声响,和之前无数次扛机器的感觉一样,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机器里装的是真实的素材,是001倒影,是002老船,是003老周的手,是004张老太挑水,是005鸟的划痕,是002够了,都是真的,没有滤镜,没有假景,没有“高级灰”,只有黄河的真实,只有他欠的债的真实。
他走到河边,把摄像机架在三脚架上,对着河面。傍晚的河是暗黄色的,浪头翻得慢了,红泥的味道更重了,风里带着点雪的味道,要下雪了。他按下录制键,红亮点亮在取景器的角上,硬盘“滋”一声轻震,光在录。他透过取景器看河,看浪头,看红泥,看远处塬上的刘洋,看老槐树洞里的油布包,看苏眠留下的红泥印子,看所有他记着的、没忘的东西。老周蹲在旁边,记场记,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个圈,代表这个镜头,旁边写了:“11.23 六点三十二分 傍晚的河 蓝光灭了 够了吗?够了。”
是啊,够了。当年他想要的是奖,是名,是钱,是“高级灰”的滤镜,现在他想要的,只是把真实的黄河拍下来,把欠的债还了,把苏眠的真心记着,把父亲的“河不能假”刻在骨头上。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现在他不惘然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要往哪里走,知道河在前面,知道不能回头。
S的短信又进来了,还是四个字:“雪要来了。”后面附了张照片,是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雪,远处塬顶上的鹏程大厦的残架子,在阴天里像个黑色的十字架。顾明远看着照片,想起苏眠当年说:“下雪的时候,黄河的冰会结得厚,红泥会冻住,河会睡一会儿,等春天来了,再醒过来。”现在雪要来了,河要睡了,他也要接着拍,等河醒了,他的片子也剪完了,他的债也还得差不多了。
他按下停止键,红点灭了。他抬头看向塬顶,刘洋已经走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塬,还有远处老船夫的身影,他站在渡口,往河里撒烟丝,第三把,撒给忘了根的人,撒给他,撒给所有后知后觉的人。风刮得更大了,吹得他的棉大衣下摆飘,吹得老周的粉色鞋带晃,吹得摄像机肩带响,吹得河面的浪头翻,吹得所有假的都散了,剩下的,都是真的。
李商隐的诗里的锦瑟,五十弦弹的不是华年,是现在的黄河,是现在的苏眠,是现在的老周,是现在的他自己。
当时惘然,现在不惘然了。
因为他在拍,在记,在还,在往前走,不回头。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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