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9章 「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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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杜牧·《遣怀》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十年。他走了多远?从北京到西宁。从西宁到黄河。从荣誉到遗忘。从“顾导“到“一个人“。一觉。梦醒了。慢慢睁开眼睛的醒。扬州梦。是沈婉清的梦。维也纳的梦。音乐厅的梦。钢琴的梦。她的梦实现了。赢得。不是赢来的。是换来的。她用原谅换来了自由。薄幸名。不是薄幸。是名字。顾明远。三个字。曾经代表着荣誉、地位、话语权。现在什么都不是。但他喜欢这个感觉。喜欢什么都不是的感觉。喜欢胸口有三样东西的感觉。喜欢——活着的感觉。
一
信是房东女人交给他的。
早上。他拍完日出回来。推开门。院子里有霜。三月的刘家峡,清晨的气温还在零度以下。他的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冻了一夜的土,被踩碎了。像黄河边被踩碎的霜。像塬上被踩碎的冰。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被踩碎了,又愈合。愈合了,又被踩碎。
房东女人站在院子中央。围着那条围裙——灰色的,前面印着一只红色的鸡,鸡的旁边写着“年年有余“,但“余“字掉了一块漆,变成了“年年有“。像黄河里缺了一笔的字。像塬上少了一划的笔画。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缺了一块。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不是国内那种标准信封——不是邮政EMS的蓝色信封,不是挂号信的牛皮纸信封。是一个白色的信封。比国内的大一圈。纸更厚。摸上去有纹理。不是那种廉价的光滑,是——有骨感的。像黄河里没有的纸。像塬上没有的纸。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很远的地方的质感。
信封上贴着邮票。
奥地利的邮票。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人的头像。侧脸。卷发。像黄河里没有的卷发。像塬上没有的卷发。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来,带着很远的地方的脸。
莫扎特。
他认出来了。萨尔茨堡出生的莫扎特。永远三十五岁的莫扎特。永远在微笑的莫扎特。像黄河永远在流。像塬永远在刮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永远在微笑。
莫扎特的微笑不是那种——得意的微笑。不是那种“我比你强“的微笑。是那种——你知道的微笑。像黄河知道泥沙。像塬知道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知道。然后微笑。
邮票上盖着邮戳。维也纳的邮戳。黑色的。油墨有些洇开了。日期他看不清——不是因为视力不好,是因为油墨晕染得太厉害,数字变成了墨团。但能认出“WIEN“四个字母。W-I-E-N。像黄河里的字母。像塬上的字母。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WIEN。维也纳。音乐之都。沈婉清去了那里。
信封上的字迹是女人的。清秀的。有力的。不是那种纤细的、柔弱的、生怕用力过猛的字。是——有骨力的。像黄河边女人的字。像塬上女人的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女人的字。每一笔都落得稳。像黄河落在河床上。像塬落在地平线上。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落得稳。
他认出来了。
沈婉清。
他的手停了一下。
信封在他手里。不重。像黄河里的信封。像塬上的信封。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不重。一张纸。一张照片。一点油墨的重量。但手停了。像黄河的水遇到石头会停一下。像塬上的风遇到墙会停一下。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遇到某些东西的时候,会停一下。
“谁来的?“房东女人问。
她的声音不大。像黄河的声音。像塬的声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声音不大。
“一个朋友。“
“国外的?“
“嗯。欧洲。“
房东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像黄河边的人不多问。像塬上的人不多问。像真实的、不骗人的、不多问的人——她没有多问。她转身走了。去喂鸡。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鸡们围过来。啄食。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黄河的笃笃笃。像塬的笃笃笃。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声音——笃笃笃。
他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信封上。白色的信封反射着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反光——是柔和的。像黄河源头的雪。像塬上的雪。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白了的东西——信封反射着光。莫扎特的侧脸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卷发上的油墨反光。像黄河里的反光。像塬上的反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反光。
他拿着信封。走进了房间。
关上门。
二
他坐在床边。
床是硬的。木板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像黄河边的床。像塬上的床。像真实的、不骗人的、硬了的东西——床。
信封在膝盖上。
他看着它。
莫扎特的头像。永远在微笑。卷发。侧脸。三十五岁。像黄河永远在流。像塬永远在刮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永远在微笑。
他拆开了信封。
不是撕开的。是用手指沿着封口轻轻地划开。封口是胶水粘的。不是那种自粘式的——是老式的,需要舔一下或者用水抹一下才能粘住的那种胶水。他闻到了胶水的味道。淡淡的。像黄河里的胶水味。像塬上的胶水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胶水味。
他沿着封口划开了一个口子。然后他把手指伸进去。捏住信纸。抽出来。像黄河抽出泥沙。像塬抽出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抽出来。
信纸是白色的。比信封薄。上面写着字。女人的字。清秀的。有力的。像黄河边女人的字。像塬上女人的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人——女人的字。
他展开信纸。
信不长。只有三段。
他看着第一段——
“顾明远:
我已经定居维也纳。面试通过了。乐团给了我一个位置。首席钢琴。不是最大的乐团——但够了。维也纳的冬天很冷。但音乐厅里有暖气。我在音乐厅里弹琴的时候不觉得冷。像你拍黄河的时候不觉得累。我猜的。“
他看着这些字。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不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笑。是那种——从心里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像塬上裂缝里长出来的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从心里挤出来的笑。
“像你拍黄河的时候不觉得累。我猜的。“
她猜对了。
他拍黄河的时候不觉得累。像黄河不觉得累。像塬不觉得累。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不觉得累。脚底的水泡会累。膝盖的酸痛会累。肩膀被背包带勒出的红印会累。但——拍的时候。举起摄像机的时候。透过取景器看到黄河的时候。不累。像黄河不累。像塬不累。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做自己该做的事的时候,不累。
他继续看第二段——
“我怀孕了。不是你的。是新的生活。孩子的父亲是这里的一个小提琴手。我们还没结婚。但会结。他很好。不像你。哈。“
“哈。“
一个“哈“。
像赵鹏程的“哈“。但不一样。赵鹏程的“哈“是嘲笑。是轻蔑。是——所有不真实的东西。赵鹏程在电视上笑。在访谈里笑。在剪辑过的画面里笑。他的“哈“是刀子。是——所有不真实的东西。
她的“哈“不是刀子。是——一种很轻的东西。像黄河的浪。像塬上的风。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种很轻的东西。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存在。像黄河的浪花碎了的声音。像塬上的风穿过裂缝的声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存在。
“不是你的。是新的生活。“
不是他的。
他看着这句话。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东西。
想起了北京。快捷酒店的房间。第129章。他站在柱子后面。她从地铁车厢里出来。目光相遇。了然。像黄河的了然。像塬的了然。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了然。
她乘地铁离去。他未上前。像黄河未上前。像塬未上前。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未上前。
那天她参加了维也纳国际音乐节面试。通过了。将赴欧定居。像黄河赴欧。像塬赴欧。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赴欧。
现在她定居了。怀孕了。不是他的。是新的生活。
他应该觉得什么?
难过?不。像黄河不难过。像塬不难过。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不难过。难过是假的。是那些电视剧里的东西。是那些不真实的东西。真实的反应是——释然。像黄河释然。像塬释然。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释然。
他继续看第三段——
“顾明远——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累了。原谅你——是我放过我自己。“
他看着这句话。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累了。“
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像黄河的值得不值得。像塬的值得不值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不是值得不值得。
是累了。
累了。就放下了。像黄河累了就停下来。像塬累了就停下来。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累了就放下。
原谅你——是我放过我自己。
不是为他。是为她自己。像黄河为自己。像塬为自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为自己。
他睁开了眼睛。
看着信纸。
三段。不长。像黄河不长。像塬不长。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不长。
但每一段都重。像黄河的每一段。像塬的每一段。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每一段都重。
第一段重。因为维也纳。因为定居。因为首席钢琴。因为她在那里。活着。弹琴。不冷。像黄河不冷。像塬不冷。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不冷。
第二段重。因为怀孕。因为新的生活。因为“不是你的“。因为“哈“。因为——她放下了。像黄河放下泥沙。像塬放下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放下。
第三段最重。因为原谅。因为“不是因为你值得“。因为“我累了“。因为“放过我自己“。因为——她自由了。像黄河自由了。像塬自由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自由了。
他看着信纸。
然后他把信纸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没有字。像黄河的背面。像塬的背面。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背面是空的。
但空的不等于没有。像黄河空的不等于没有。像塬空的不等于没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空的不等于没有。
背面没有字。但背面有——痕迹。墨水洇过去的痕迹。正面写字的时候,墨水渗到了背面。像黄河渗到地下。像塬渗到深处。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渗到背面。
他摸了摸背面。凹凸不平。墨水干了之后,纸面起了微小的褶皱。像黄河的褶皱。像塬的褶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褶皱。
三
他放下了信纸。
然后他拿起了照片。
照片不大。比身份证大一点。比银行卡大一圈。像黄河里的照片。像塬上的照片。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的纸是光面的。不是那种哑光的。是——会反光的。光面相纸。像黄河里反光的纸。像塬上反光的纸。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反光。
维也纳。金色大厅。
他在电视上见过。在杂志上见过。在——所有不真实的地方见过。像黄河见过。像塬见过。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见过。
但这是第一次。照片上的人是她。
她在台上弹琴。
背影。
不是正面。是背影。像黄河的背影。像塬的背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背影。
她穿着黑色的礼服。长裙。拖到脚踝。像黄河拖到脚踝。像塬拖到脚踝。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拖到脚踝。
头发盘起来。不是那种精致的盘发——是随意的。几根发丝垂在脖子上。像黄河垂在脖子上。像塬垂在脖子上。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几根发丝。
她坐在钢琴前。背对着镜头。手指在琴键上。看不见手指。只能看见背影。像黄河的背影。像塬的背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背影。
但能看见肩膀。肩膀的线条。微微前倾。像黄河前倾。像塬前倾。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微微前倾。
她在弹琴。
看不见她的脸。
她不愿意让他看到她的脸。
为什么?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怨。不是——任何不真实的东西。
是因为——她想让他记住的——不是她的容貌。是她的声音。像黄河的声音。像塬的声音。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声音。
她的声音。钢琴的声音。维也纳的声音。音乐的声音。像黄河的音乐。像塬的音乐。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音乐。
他看着照片。
然后他想起了北京。想起了沈婉清弹琴的样子。正面。不是背影。正面。手指在琴键上。像黄河在琴键上。像塬在琴键上。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手指在琴键上。
他想起了她的脸。不是照片上的脸。是记忆里的脸。北京的冬天。快捷酒店的房间。暖气很足。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曲子。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像黄河的雪。像塬的雪。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雪。
她弹的是什么曲子?他记不清了。是莫扎特?是贝多芬?是肖邦?记不清了。但记得声音。记得那种——从钢琴里流出来的东西。像黄河流出来的东西。像塬流出来的东西。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流出来的东西。
现在她不在北京了。在维也纳。在金色大厅。在台上。弹琴。背影。
她不愿意让他看到她的脸。
因为——她想让他记住的——不是她的容貌。是她的声音。
他记住了。
像黄河记住了。像塬记住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记住了。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用圆珠笔写的。很小。像黄河里的小字。像塬上的小字。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小字。
“2024.1.15。首演。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下半场。第三乐章。弹到第二主题的时候,我想起了你。“
他看着这行字。
勃拉姆斯。第二钢琴协奏曲。第三乐章。第二主题。
他不懂古典音乐。不懂勃拉姆斯。不懂第二主题。像黄河不懂。像塬不懂。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不懂。
但他懂“想起了你“。
弹到第二主题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音乐在金色大厅里流淌。维也纳的冬天。暖气很足。她在台上。背对着观众。弹琴。然后——想起了他。
想起了黄河边的一个人。拍纪录片的人。名字叫顾明远。曾经代表着荣誉、地位、话语权。现在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拍了一部粗糙片子的中年男人的名字。
她想起了他。
在维也纳。在金色大厅。在勃拉姆斯的第二主题里。
他看着这行字。
然后他把照片翻回来。
再看她的背影。
黑色的礼服。盘起的头发。几根发丝。微微前倾的肩膀。
他记住了。
像黄河记住了。像塬记住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记住了。
四
他把信纸重新折叠好。
折成原来的样子。三折。像黄河折起来。像塬折起来。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折起来。
然后他把照片也放进去。和信纸叠在一起。照片在信纸上面。像黄河叠在一起。像塬叠在一起。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叠在一起。
信封没有扔。他把信纸和照片装回信封。像黄河装回信封。像塬装回信封。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装回信封。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书签。茉莉花的。沈婉清留下的。纸质的。已经有些旧了。边缘有些卷。像黄河里的旧。像塬上的旧。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旧了的东西——书签。茉莉花的图案。白色的花。绿色的叶。印在米黄色的纸上。像黄河里的花。像塬上的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茉莉花。
一样是胶卷暗盒。父亲留下的。里面还有八张没拍。金属的圆筒。黑色的。表面有些磨损。像黄河里的磨损。像塬上的磨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磨损。暗盒上刻着字。“Kodak Tri-X 400“。父亲的胶卷。父亲的相机。父亲拍过的黄河。父亲没有拍完的黄河。像黄河没有拍完。像塬没有拍完。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没有拍完。
他把这两样东西和信封放在一起。
然后他拉开衣服。贴身的口袋。像黄河贴身的口袋。像塬贴身的口袋。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贴身的口袋。
他把这三样东西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信封。书签。胶卷暗盒。
现在他的胸口有三样东西。
每一件都比黄金贵重。每一件都比石头沉重。像黄河的贵重。像塬的沉重。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贵重而沉重。
信封——沈婉清从维也纳寄来的。上面贴着莫扎特的邮票。莫扎特永远在微笑。信里写着“我原谅你了。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累了。原谅你——是我放过我自己。“照片上是她在金色大厅弹琴的背影。背面写着“弹到第二主题的时候,我想起了你。“
书签——茉莉花的。沈婉清留下的。在北京的快捷酒店里。在她走之后。在他收拾房间的时候。夹在书里。像黄河夹在书里。像塬夹在书里。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夹在书里。
胶卷暗盒——父亲留下的。里面还有八张没拍。父亲的黄河。父亲没有拍完的黄河。像黄河没有拍完。像塬没有拍完。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没有拍完。
三样东西。
每一件都比黄金贵重。每一件都比石头沉重。
他拉好衣服。
然后他站在窗前。
看着黄河。
早上。太阳还没有出来。河面上有雾。像黄河的雾。像塬的雾。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雾。
他想起了杜牧的诗。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十年。他走了多远?从北京到西宁。从西宁到黄河。从黄河到刘家峡。从刘家峡到——这里。从荣誉到遗忘。从“顾导“到“一个人“。从品牌到——活着。像黄河走了多远。像塬走了多远。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走了多远。
一觉。梦醒了。像黄河醒了。像塬醒了。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醒了。不是那种突然惊醒的醒。是那种——慢慢睁开眼睛的醒。像黄河慢慢睁开眼睛。像塬慢慢睁开眼睛。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慢慢睁开眼睛。
扬州梦。不是他的梦。是沈婉清的梦。维也纳的梦。音乐厅的梦。钢琴的梦。像黄河的梦。像塬的梦。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梦。她的梦实现了。她定居了。她怀孕了。她弹琴。在金色大厅。背影。像黄河的背影。像塬的背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背影。
赢得。不是赢来的。是——换来的。像黄河换来泥沙。像塬换来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换来。她用原谅换来了自由。用“我累了“换来了“放过我自己“。像黄河用流动换来了入海。像塬用沉默换来了永恒。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换来。
薄幸名。不是薄幸。是——名字。顾明远。三个字。曾经代表着荣誉、地位、话语权。现在什么都不是。像黄河什么都不是。像塬什么都不是。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什么都不是。
但他喜欢这个感觉。
喜欢什么都不是的感觉。
喜欢胸口有三样东西的感觉。
喜欢——活着的感觉。
他站在窗前。
然后太阳出来了。
一颗蛋黄。浮在水面上。像黄河里的蛋黄。像塬上的蛋黄。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一颗蛋黄浮在水面上。
他看着那颗蛋黄。
然后他笑了。
从心里挤出来的。像黄河水退去之后露出卵石。像塬上裂缝里长出来的草。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
笑了。
因为他原谅了自己。
不是因为沈婉清原谅了他。不是因为念念原谅了他。不是因为任何人原谅了他。
是因为——他累了。
累了。就放下了。像黄河累了就放下泥沙。像塬累了就放下黄土。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累了就放下。
原谅自己——是他放过他自己。
像沈婉清放过她自己。像念念放过她自己。像真实的、不骗人的、活着的东西——放过自己。
他笑了。
在刘家峡附近的小村庄里。在黄河边。在贴身口袋里有三样东西的地方。在太阳像蛋黄的早上。
他笑了。
然后他拿起摄像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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