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外门磨砺 第130章 从坑里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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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方回走出天衍阁的时候,周执事还在门口等着。

    周执事靠在门框旁边,手里那卷纸还攥着,纸面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发软。他看见方回走出来,目光先落在方回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裤腿上那两团暗红色的血迹上。他的脸色变了一下,嘴角往下一压,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拽了一把。他想说什么——方回能看出来他想说什么,他那张嘴张开了一道缝,舌头在里面动了动,最后只是把纸卷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方回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没有停步。

    周执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息。他想起一件事——方回刚进外门的时候,是他给安排的练功房,西厢第三间,离膳堂不远。那时候方回穿着那身青灰短打站在他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背上全是茧。他当时没说出口的是:这小子比上一批来的人看起来都稳。后来方回在秘境里弄出的那些事,他全知道。但他什么都没说。

    周执事把那卷纸往袖子里一塞,转身朝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方回的背影已经拐过内门的松柏树丛,看不见了。

    方回沿着内门的白石路往外走。日头挂在西边山脊上面,把白石路面照成一层暖橘色,他脚底踩过的石面上留下一串浅红色的湿印。每走一步膝盖处的伤口就渗出一片新的血迹,在青灰短打的裤腿上洇开越来越大的深色痕迹。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放慢脚步。

    走到内门和外门之间的拱门底下时他停了一拍,抬头看了一眼拱门上那两个篆字,然后低头跨过门槛。

    外门的青砖路比白石路粗糙,鞋底踩上去的声响也不一样,沙沙的,闷一些。他走过演武场的时候,场上有几个弟子在练剑。其中一个正劈出一剑收势,剑尖停在半空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方回。他停了手,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旁边的弟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也停了。一个接一个,场上的剑不响了,几个人站在那里,目光跟着方回的背影移动。

    有人认出了他——那个在秘境里出来之后一只手举起万斤石碑的人,那个在演武场边上砸碎石碑的人,那个据说被大长老亲自叫去天衍阁的人。几个弟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那不是方回吗?”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把嘴闭上了。方回没有看他们,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会轻微地弯一下,像一根被压弯了又弹回来的铁条。

    他经过膳堂门口的时候,灶房的窗户开着半扇。刘婶站在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锅铲,铲尖上还滴着油。她看见方回从窗前走过去,满腿是血,步子不太稳。她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到窗户前面,两手撑着窗台,上半身探出去。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滚出一个“方”字,后面的话没跟上。方回已经走过去了,她没有喊第二声。

    刘婶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往山门方向走,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他七岁那年刚到杂役院,瘦得跟一根柴火似的,蹲在灶房门口不敢进来,只从门缝里往里看。她把一碗粥搁在门槛上,他像一只野猫一样叼了就跑。她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冬天,一个人在后山劈柴,劈到天黑了还没回来,她打着灯笼去找,发现他蹲在柴堆后面,手上全是血,在拿雪搓手上的冻疮。她想起很多事,但那些事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她把窗户关上了,转身去灶台前面继续翻菜。锅铲撞在锅沿上,叮当响了两声,比平时响。

    方回经过膳堂门口的时候,石头正好从里面出来。石头端着一碗热汤,碗沿搁在手指尖上,汤面还在晃。他跨出门槛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见方回正从面前走过去,满腿是血,裤腿上的暗红色在夕光里格外扎眼。石头的手一松,碗从指尖滑下去,砸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了几块,热汤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在他自己的鞋面上,他连脚都没缩。

    “方哥——”

    方回没有停步。“没事。”

    石头跟了上来。他比方回高出大半个头,步子也大,几步就追到方回旁边,但追到之后他不知道该干什么了。他想伸手扶方回的胳膊,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又觉得这样扶着不对,放下来,又抬起来,最后只是把手虚虚地悬在方回胳膊旁边,像怕他随时会倒,又不敢真的碰他。

    “你——你这——”

    “平安城斩妖司。”方回说,“我被发配了。”

    石头的脚步骤然停了。他站在路上,看着方回的背影继续往前走。方回的后背挺得很直,但石头能看见他后背的布料上渗着一层薄汗,汗渍和血迹混在一起,灰布背心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大片,上面还沾着一块一块的泥和碎砖灰。方回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石头。石头的嘴唇在动,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是在嚼什么嚼不烂的东西。

    “等我找到地方安顿了,让人带信回来。”

    石头站在原地,看着方回的背影越走越远。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掉的碗和溅开的汤,弯腰把几块大一点的碎片捡起来,摞在手心里。碎片边缘扎了他的手指一下,他缩了缩手,继续捡。捡完之后他端着那摞碎片走回膳堂,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靠在门框上,看着方回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方回走过外门院墙拐角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一点东西。演武场东边那排矮松后面,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素白衣裳,半截身子被松枝挡住,只露出肩膀和袖口。他偏了偏头。顾思语站在松树后面,一只手扶着松枝,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没有走出来,也没有喊他。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又看着他走过去。

    方回放慢了步子,但没有停。顾思语从松树后面走出来半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她的右手攥着袖口,攥得很紧,袖口的布料被她攥出了一把皱褶。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方回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顾思语站在原地,看着方回的背影沿着下山的路一步步走远。她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慢慢松开了,五指伸开,又慢慢收拢,再伸开。她的手腕上那只银镯在夕光里闪了一下,晃了晃,落回袖子里。她往前走了半步,脚踩到了松树针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又停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两只手都揣进袖子里,转身走了。走回药堂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但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的方向。那个方向已经看不见方回的影子了,只剩下灰蓝色的山影和半截土路。

    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了。

    方回走出山门的时候,山门底下的台阶上蹲着一个人。王满蹲在路边的石桩子旁边,鞋底在石阶上蹭来蹭去,蹭了半天也没挪窝。他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已经嚼得只剩小半截了,看见方回从上面走下来的时候他把草茎吐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方回面前。

    他上下看了一眼,目光在裤腿上那两团血迹上停了一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布包是用旧衣服的袖子改的,口上系着一根麻绳,鼓鼓囊囊的,摸上去硬邦邦的。

    “干粮和盐。”王满说,“路上吃。”

    方回接过来。布包比看上去沉,他一只手接的时候往下坠了一下。“谢了。”

    王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满腿的血和裤腿上干涸的泥印。他两只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手指动了两下,像是想抬起来拍一下方回的肩膀,抬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把手揣进袖子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到那边了……给个信。”

    方回点了点头。他走过王满身边的时候王满没有再跟上来,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山道往下走。方回走了一段之后听见身后传来王满的声音,不太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你那条裤子……记得换一条。”

    方回没有回头,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他拐过一片灌木丛,山门就看不见了。

    方回走出山门之后在路边蹲下来。他蹲的时候右腿先弯,左腿再跟,膝盖弯到一半的时候疼得他嘶了一声。他把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蹲下去,把裤腿撕开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几道深口子还在渗血,但伤口边缘已经发白了,底下的肉在慢慢收紧,像一张嘴正在合拢。他在路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等血止了之后把撕开的裤腿重新绑好,打了个结,站起来继续走。

    他走了一会儿,在路边停下脚步,把王满给的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有几块干饼,饼是粗麦面烙的,压得扁扁的,边上有点焦;一小包盐,用一块小布包着,扎着口;还有一块叠好的旧布,灰白色的,洗得很干净,像是从哪件旧衣服上裁下来的。他把布包重新系好背在肩上,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继续往前走。

    路在他面前延伸出去。土路两边是田野和稀稀拉拉的树木,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只剩一排一排的茬子戳在地里,有的被风吹倒了,有的还立着。日头从正当空慢慢偏西,把他的影子从脚底下拖到身后,又慢慢转到了身前。他走了一天一夜,中途在路边的树根底下歇过两次。每次歇的时候把布包垫在腰后靠着树干坐一会儿,歇完站起来继续走。膝盖上的伤口在第二天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走路的时候还有些疼,但不再渗血了,痂皮被裤腿蹭着,偶尔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按平了继续走。

    第二天傍晚他翻过一道矮坡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一座灰黄色的小城轮廓。城墙不高,是用土夯的,城头的旗帜被风扯成了几缕破布条,挂在旗杆上飘不动。城门洞开着,门口蹲着两个人影,远远看去像两粒黑豆搁在灰布上。他站在坡顶的碎石上,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握在手里。枝身贴着掌心,被他掌心的温度焐得微温。他想起离开的时候,顾思语站在松树后面没有说出口的话,王满站在台阶上喊的那句“记得换一条裤子”,石头蹲在膳堂门口捡碗碴子的背影。他看着那座小城的轮廓,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黑枝插回背上,沿着土路往下走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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