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如幻大梦我先觉（4）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厅内氛围有些微妙。

    耶律蒙托讪笑着起身，想要解释一番，“弥补”此次欺瞒之举。

    翁一却笑着摆手。命人重新奉上新茶、端上糕食，品茶小憩，舒缓氛围。

    见种铭文的心绪渐渐平复，翁一吩咐道：“种大人，接下来便由你代为问话。我心中关切什么，你应该明了，无需我多言，自行把握即可。”

    “喏！属下明白！”种铭文郑重拱手领命，随即直面耶律蒙托，开门见山问话。

    “蒙托兄，数年来，你们部族一路向西、历经苦战，敢问国主耶律大石大人，如今身体康健与否？精神状态如何？”

    耶律蒙托端正坐姿，从容回话：“多谢关切，我家国主体魄硬朗，斗志昂扬，并无大碍。”

    “请问，国主如今可曾定下储君或是确立接班之人？”

    耶律蒙托闻言微微迟疑，语气含糊：“此事……尚无定论，国主未曾明确下诏。”

    “国主今年年岁几何？”

    “五十有三。”

    “当下西辽治下，子民户数、人口总数、可战军士，各有多少？”种铭文步步紧逼，问及国力根基。

    耶律蒙托略一思忖，答道：“治下子民百万有余，可战军士二十万众，其中精锐骑兵十万有余，战力充足。”

    种铭文朝翁一郑重拱手，明确道：“回禀殿下，属下断定，西辽此番并无与我大宋真心结盟、赤诚合作之意。

    使者言语中刻意隐瞒实情、虚夸国力，意在拔高自身筹码，博取更多大宋助力。”

    耶律蒙托闻言心头一堵，满是气恼。

    他身为耶律大石亲侄儿，早年与种铭文有过数面之缘，也算旧识，本以为二人有几分旧情铺垫，对方会留几分情面。可万万没想到，种铭文铁面无私，全然不顾昔日情谊，丝毫不留情面，当场拆穿自己的虚言粉饰。

    可临行前，叔父耶律大石再三叮嘱，此番出使大宋，务必稳住局面、达成共识，万万不可意气用事、错失良机。身负家国重任，他纵然满心气恼，也不敢耍小性子。

    耶律蒙托暗自苦笑，早知道这般尴尬难堪，方才说什么也不能让沐婉先行离去。有她在场，好歹能借着儿女情长缓和氛围，有个台阶可下，可如今孤身在此，甚是尴尬。

    翁一很满意。

    他满意的，并非西辽虚实参半的局势，而是种铭文的临场表现。

    头脑清醒、心思缜密、目光毒辣，不被虚言迷惑、不被旧情裹挟，问话直击核心、切中要害，对耶律大石其人、西辽立国局势、各方利弊都有着极为深刻的认知与判断，心性沉稳，杀伐有度，堪当大任。

    “种大人，劳烦你再问询一番。此番问话，稍稍客气一些。毕竟宋辽两国早晚皆是盟友一家人，何须分毫必争，对吧？”

    一语双关，意味深长。

    厅内众人会心而笑，氛围再度松弛。

    种铭文收敛锋芒，轻声问询：“蒙托兄，实言相告即可，国主如今身体当真康健？”

    耶律蒙托坦诚相告：“铭文，不虚瞒你，国主体魄尚可、无有重疾，只是四面皆敌，日夜忧心国事，夜间睡眠极浅，常做凶险噩梦，次日晨起便精神萎靡、心绪不宁，长久如此，身心损耗极大。”

    种铭文微微颔首，了然于心：“身处虎狼环伺、四面皆敌的绝境之地，日夜紧绷、忧患重重，能安然安睡才是怪事。蒙托兄，西辽如今嫡系可用骑兵，当真有十万之众？”

    此话问得直白，戳破了对方的虚夸。耶律蒙托无奈苦笑，不再隐瞒，如实交底：“嫡系亲卫精锐骑兵，仅有两百；余下族人拼凑整编，堪堪六百骑。一路西行、辗转苦战，所幸损耗不多，沿路收拢溃兵、流民、部族壮丁两千余人，打散整编之后，勉强组建了三个千人队，战力参差不齐、尚未磨合成型。”

    “嗯。”种铭文继续追问，“常年征战、长途奔袭，军备器械损耗必然极大，如今军中装备、良驹、弓弩储备如何？”

    “寻常刀枪兵刃尚可勉强支撑，唯独千里征战损耗最大的战马良驹、攻坚弓弩，缺口极大，难以支撑大规模长久作战。”耶律蒙托如实坦言。

    “方才你言国主未定储君，那你自身可有继位希望？”种铭文问及核心政局。

    耶律蒙托沉默片刻，坦然回话：“国主对我多有栽培、寄予厚望，有心扶持我承继大统。但部族内部老旧族势力根深蒂固、各有私心，另有旁人觊觎储位、暗中制衡，前路未定，变数极大。”

    “明白了。”种铭文继续深究，“如今西域林立小国，真心臣服听令调遣的，能有几成？”

    耶律蒙托无奈摇头：“不足三成。其余诸国皆是表面恭顺、实则观望，墙头草随风倒，未曾真心归附。”

    局势已明朗，西辽看似立国称霸、雄踞西域，实则根基浅薄、隐患重重。

    种铭文淡淡开口：“说吧，国主此番派你远赴大宋，真心所求是什么？无需遮掩。”

    “我家国主希望能与大宋联手，出兵夹击西夏，打通河西走廊要道。如此一来，既能贯通东西商路、互通有无，又能接纳流落故土的契丹残余族人，汇聚部族力量、稳固立国根基。”

    “还有呢？”

    “军中军备器械、弓弩甲胄损耗严重，储备不足，希望能向大宋采购一批精良军备，补足战力缺口。”

    种铭文静静听着，见他言语吞吐、藏藏掖掖，不由开口催促：“有话就直说，一口气道尽，不必捏捏藏藏！”

    被一语戳破心思，耶律蒙托脸色微热，迟疑片刻，终于轻声开口，带着几分试探：“除此之外……还有就是沐婉她，她心系铭文，千里追随，还望铭文……”

    话音未落，氛围瞬间微妙。

    翁一并未细听二人后续的问话，自然屏蔽了周遭声响，思绪已飘向千年后的后世，脑海中飞速铺开前世记忆中的完整世界版图。

    东大沃土、蒙古草原、天山南北、阿富汗腹地、巴铁地界、阿三故土、大理割据、南越边陲、南北朝鲜、东瀛岛国、北方沙俄……亚洲全境、欧洲列国、非洲大陆、美洲疆域，前世今生的全球格局、地缘利弊、历史走向、兴衰更迭，尽数在脑海中飞速流转。

    他跳出当下大宋与西辽的狭小格局，站在千年后的上天视角，俯瞰整片亚欧大陆的大势变迁，默默推演未来数十年、上百年的风云变幻、王朝更迭。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种铭文被耶律蒙托提及儿女情长，脸颊泛红，略显局促；主位的翁一眼神悠远，沉浸在自我思绪中。

    唯有蒋敬心思通透、沉稳老练，见二人各自出神、无人接话，当即主动接盘、稳住场面。

    蒋敬看向种铭文，悉心提点：“种大人，你初入九哥麾下，怕是对九哥的性情格局尚不熟悉，故而此刻束手束脚，显得小家子气。九哥行事素来坦荡洒脱、格局宏大。有理之事，我们依规办妥；看似无理之事，只要利于大局、利于长远，也要想方设法竭力办成。这便是我们身为下属的本分担当，无需瞻前顾后，只管放开手脚、大胆行事便可，你可明白？”

    种铭文豁然开朗，郑重拱手：“多谢总管悉心指点！属下受教了！”

    安抚好种铭文，蒋敬面向耶律蒙托，笑意温和，“耶律使者，放宽心，不必紧绷拘谨。九哥方才已然言明，你我两国早晚是一家人，自家人谈心议事，无需步步谨慎、句句设防。给自家人谋取便利、争取福利，本就是情理之中，谈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

    话锋一转，一语道破核心筹码：“耶律使者，你方才或许未曾听清九哥的金口玉言。九哥已亲口下令，耶律姑娘的待遇等同于自家亲妹。依照九哥护短重情的性情，日后耶律姑娘与种大人缔结良缘，姑娘的所有陪嫁嫁妆、体面风光，尽数由九哥自掏腰包全权包揽。使者，你可明白其中分量？”

    耶律蒙托心中那点小心思、小算计，被蒋敬点破。顿时满脸讪然，拱手致歉：“总管见谅、铭文见谅！是我私心作祟、急于求成，为了顺利完成国主托付的家国重任，刻意耍了些许小手段，还望二位莫要怪罪。”

    心结解开，耶律蒙托不再遮掩试探，全盘托出西辽真实战略布局与诉求。

    “实不相瞒，我家国主真正的长远布局，并非死守西域一隅，而是要全力向西扩张、开拓疆土，打出一片安稳稳固的大后方。”

    “如今西域旧格局崩塌，昔日强盛的克拉汗国分裂为东、西两部，两国相互敌视、常年征伐。国主意在效仿刘玄德入川立业之举，趁其内乱，想率先出兵吞并国力孱弱的东克拉汗国。”

    “但我西辽如今兵力单薄、根基未稳，若是全军西进征战，必然后方空虚，担心西夏趁机出兵、截断后路。故而此番求助大宋，便是希望大宋能出兵牵制，拖住西夏兵力，保我西辽无后顾之忧。”

    种铭文即刻抓住核心利弊，“如此说来，当下西辽真正的头号强敌，是西夏而非金国女真？你方本意，是想两国联手彻底打残西夏、拔除心腹大患，还是只求我大宋出兵牵制、拖住西夏兵力即可？”

    耶律蒙托坦诚回话：“若能一举打残西夏、拔除后患，自然是上上之选。只是此事难度极大。我等也曾推演战局，最优方案是大宋西军翻越绵延山地，借道草原进军，与我西辽兵马东西夹击，一举吞并河西走廊，割裂西夏腹地。”

    “只是这般千里远征、跨界作战，战线拉得极长，补给路途遥远，两国后勤粮草、军备物资的支撑难度极高，风险大且难以持久，故而一直不敢轻易决断。”

    种铭文微微颔首，点出两大致命短板：“你只知后勤艰难，却不知此战最大隐患并非粮草补给。我大宋先天短板便是骑兵稀缺、机动不足，千里远征、深入敌境，若无足量精锐骑兵开路侦察、遮蔽战场、探察敌情，便是自投罗网、身陷险境。”

    “大军前行，需得精锐骑兵前出数十里探查路况、敌情、埋伏，周边十里范围更需骑兵全程巡逻遮蔽、隐匿行军踪迹。若是缺少这支机动战力、侦查力量，若大军行踪暴露，两眼一抹黑，贸然深入敌境，太过凶险，极易被伏击围歼，这个前置条件无法满足，我大宋断然不敢贸然出兵、以身涉险。”

    耶律蒙托听闻，略一沉吟，当即抛出筹码：“铭文，骑兵战马的短板，我西辽可以补齐！我等可抽调优良战马，尽数供给大宋西军，只需你们派人前往西域接收便可！”

    种铭文眼神一亮，连忙追问：“能供给多少良驹？”

    “全力挤兑、倾尽库存，可调拨三四千匹优良战马，绝非羸弱老弱，皆是征战可用的战马！”

    三四千精锐战马，足以快速组建一支成型的精锐骑兵队伍，完美补齐大宋西军的机动短板、侦察短板、战场遮蔽短板。

    种铭文大喜，心神激荡之下拍案而起。

    拍案声突然响起，翁一被惊醒。

    眼神茫然，略带错愕地看向众人，开口道：“这就谈崩了？方才不是说好，今后都是一家人么，何须如此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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