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你还可以拯救自己 第二百四十章 杰建国是谁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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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的警官把笔录本合上,推到一边。
那个男人坐在长凳上,克劳德过去跟他说了两句,他站起来鞠了个躬,然后被门口等着的伙计接走了。
两人从派出所出来,街灯都点上了。
杰西卡站在台阶上,把大衣领子拢了拢,长出了一口气。
“天呐,我到底在陪你干什么。”
克劳德把帽子戴上,理了理,看上去心情不错:
“起码把这人捞回来了,这人确实打心底是个好人。”
克劳德往下走台阶,
“厂子不大,还设厂医给工人看病。这种小厂主,自己出身也不高,肯花这个钱也不容易。”
“那你刚刚还骂他?”
“这是为他好,而且我真搞不懂这人到底执着于那个对象干什么。”
“我也搞不懂。”
“我本来不打算管这些的。”克劳德停下步子,站在街灯底下,“原本我打算研究点军事问题,今天见了这桩事,我觉得德国的问题比我想的大。”
“德国暂时不缺先进的武器和优秀的军官,但目前看来凝聚力和战争潜力挺缺的,我看小改不如大改。”
“改什么?”
“学术的事我已经说了,几年之后自有法子化解,那个不用急。”
克劳德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但今天这桩事不一样,这件事又复杂又麻烦,肯定还要得罪不少人,但不解决对德国的凝聚力和民生都是巨大问题。”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两线并行,对外德国要有能力抵御入侵,对内要有正常的劳动力市场,这两条不冲突。”
杰西卡听他说完,眉头慢慢皱起来:“怎么解决?不会又是跟你那篇骗人的文章一样吧?”
“嗯……”克劳德想了想,“那倒不至于,而且我那也不算骗人,不过这事我一个人办不成,我需要社民党的帮助。”
杰西卡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你别看我。”她把手举在身前表示拒绝,“除开反战立场之外,我们重叠的不多。而且你跟我说也没用,我又不是党魁。”
“我知道你不是党魁。但你是社民党的人,你读过书,你知道这里面的事。”
“我跟你说又不是指望你能给我说什么好话,反正你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我只希望你别到时候又指着我鼻子骂我画大饼。”
杰西卡的手慢慢放下来一点。
“你打算怎么解决?”
“嗯……我大抵有方法,但倒想知道你的想法。”
杰西卡把大衣领子又拢紧了些,然后斟酌着开口道:“你问我怎么解决……这是结构问题,不改法律是解决不了的。”
”容克这些传统主义者,你比我清楚他们的分量。小修小补解决不了问题,改几条规章、底下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毕竟这是私有制社会下的必然现象,婚姻想要在私有制社会下真正解放基本不可能,就算想要改善也会很多原因难以下手。”
“呃……就目前来看……要是在现有框架下解决,就必须让法律允许女性可以正常工作。”
“因为女性没法正常工作的话,她得不到正常水平的生产资料,就不得不依附于男性的供养,就和旧封建社会一样。”
“而这其中又有新问题,女性如果得到了工作,因为她天然的体力劣势,她的体力劳动能力比男性会弱一些,这会招来歧视,也会拉低她们的薪资。”
“过去的运动里出现过很多类似问题,就是……嗯……之前我在符腾堡呆过一段时间,那里就有过一次。”
“符腾堡男工认为女工抢了他们的工作,而且因为她们薪资更低,资本家就可以压低行情价格,导致底层工人反而内斗了起来。”
“尤其是还有一些打着女权旗号的,她们的诉求就是女性观念上的性解放,不必只做贤妻良母,但这对无产阶级的直接帮助有限,毕竟这是中产们的思潮。”
“如果问我怎么办的话……得让法律公平保障,男女工必须同薪同酬,男性可以做研究,女性也可以,男性下矿井,女性也可以。”
“只有保证公平了之后,才不会有之前符腾堡的事情,另外还得改造那些有错误思想的人……不过这很困难,而且我不知道如何下手。”
克劳德点了点头:“差不多是吧,女性工作和同工同酬是必要条件,具体怎么下手得从原因找。”
“德国的性别结构本身就不平衡,女性数量严重超出适龄男性,在这种女多男少的情况下遇到这情况是必然的
“这个对比并不是孤立的,它往婚姻市场,阶层伦理,劳动力市场一层一层传导下去,最后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而在这其中,德国的婚姻市场是首当其冲的。”
“适婚女性相对男性严重过剩,女性群体就普遍陷进婚配焦虑里。但麻烦的是这个焦虑不是均匀的,各阶层的体现形态完全不同。”
“上等阶层的婚姻跟自由恋爱基本无关,本质是利益交换,门第,财产,政治联姻,家族声望,个人情感被排除在决策之外。”
“中产阶级的婚姻的核心诉求是体面。配偶得有与自身阶层相称的身份和职业,婚姻成了维持社会形象的手段。”
“无产阶级的婚姻更接近枷锁。它没带来经济保障,反而用制度把供养义务和生活重负固定下来。”
杰西卡没打断,眉头却越拧越紧。
“劳动力市场的规定又加剧了麻烦,资本家对女性工资系统性限制,女工所得普遍低于同岗位男工。”
“与此同时,婚后女性又被排斥在直接就业之外,不得参与正式工作。”
“于是供养妻儿的责任全落在丈夫身上。”
“可男性无产阶级工资本已有限,单靠一个人撑一个家,生活水平往往只会往下掉。”
“为了补贴家用,帮着丈夫养家,德国女工不得不转入灰色地带,在小作坊打黑工或者当杂役。”
“但这种活收入微薄,不受保护,虽然前段时间德国出台了家庭劳动法案,但保护力度有限。”
“另外一提,这东西是我参与起草的,以后这个议题上你不能骂我。”
“好,回归正题,于是婚姻在事实上就成了枷锁。既没提供经济安全,又封死了女性通过正式就业改善处境的可能。”
“婚恋市场的竞争因此更激化。”
“女性数量严重高于男性,尤其在中等阶层,为求得婚配不得不投入一场规模巨大的竞争。”
“评价标准是女性的体面,才艺,家庭背景,社交形象和美貌,人被放在持续的相互比较里。”
“还有一层更拧巴的。部分从事底层文化和脑力劳动的女性,本质上属于底层无产阶级。”
“她们因为接受了中产阶级的价值观念,也把自己代入中产女性的竞争逻辑,追求体面安稳的婚姻归宿。”
“结果是以中产的期待衡量自己的婚配前景,却没有实现这一期待的经济基础,处境更窘迫。”
“比如今天那个例子不就是吗?那个吊着人家的女教习,不过一般情况下,如果这类人遇到今天那位先生,都是比较欣喜若狂的。”
“毕竟那人也算不错的体面中产了,已经算是达到了阶级跃迁的目的,只是这个人的个体实在奇葩,不在正常考虑范围内了。”
“于是在这个环境里,就出现了畸形现象,女工和男工同样遭剥削,对女工的剥削尤为严重。”
“女职员、女教师这些职业女性普遍不愿结婚,因为婚姻意味着失去工作。”
“婚后不得参与正经就业的规定,使婚姻和职业形成非此即彼的对立。”
“即便选择结婚,她们期望的仍是中产式婚姻,以体面和稳定为标准。”
“而中产阶级内部分成两派,一派投身婚配竞争,以体面安稳为目标,在有限的适婚男性里争夺位置。”
“另一派转向性解放的诉求。可后一派里多数人并非真正践行解放,而是拿它当借口行出轨之实。”
“至于上等阶层的婚姻,跟自由恋爱没什么关系,本质还是利益交换的仪式化呈现。”
杰西卡跟着他的逻辑,眉头一直没松开。
她在心里过刚才那些话,越想过越觉得,生活里那些事好像真就对上了。
无产阶级那边,就比如符腾堡那回,男工女工为了活计互相撕,撕到最后谁也没捞着好,倒是让厂主把工钱往下压了一截。
中产这边她也看得见。
她认识几个女同学,念书时都挺聪明,毕业之后一个接一个忙着找人家,见面聊的不是论文,是谁家儿子在哪个部里当差,谁家女儿嫁了个有前程的。
有一两个争不过的,后来就不怎么来往了,听说转去参加什么妇女协会,讲些“新女性”的话,可讲来讲去,也没见谁真去找份正经工作。
她当时还觉得那是人家想开了,现在听克劳德这么一剖,才觉出那里面有点别的东西。
至于上层,她更清楚,那懂得都懂……
“对……”她开口,“你说的这些我确实见过,道理是有,可道理归道理,怎么解决?”
“这比学术拥挤难多了。那个好歹还能拿岗位、拿编制去填,这个……你总不能一道命令下去让人心就变了吧?”
“是啊。”克劳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搓了搓,“难。”
他想了想,忽然换了个话头:“不过容克这个群体,也挺奇怪的。”
“他们身上背负着两种身份,一样是封建地主,一样是军事统领。”
“这两样东西互相拉扯,拉扯到哪怕同一个人,在同一件事上的看法都能分裂,更别说一整个群体了。”
“他们心里头极想回到封建时代去搞农兵。为什么?因为农兵制能把指挥权死死抓在手里,还能拿武装去扩大自己在地方上的特权,跟皇帝分庭抗礼。按道理说,这对他们是好事。”
“可另一方面,他们又想继续精进、固化现在这个容克军官团。因为前一样保住的更多是地主那一头的利益,后一样才是他们真正往上爬的地方。”
“所以他的两个身份存在裂缝。”克劳德把两只手一合,“我们利用这些让容克变成暂时的同路人。”
杰西卡听到这儿,眉头一下拧起来:“你又在偷换概念,这不是因为军官和地主的利益冲突,你随时随地都在唬人。”
“农兵制对封建主看着划算,实则是一种低投入,低产出的落后形态”
“临时强征的农民训练不足,受农时锁死,撑不起长期战争,打完就散,没有持续威慑。”
“更危险的是武装农民本身会反噬领主,德意志农民战争就是明证。”
“真正逼着封建主转向职业军队的,是战争形态和财政能力的变化。”
“火器和线列步兵开始要求训练度,三十年战争那种长期冲突又让季节性征召失效 ”
“而税收货币化、常备官僚、国债体系,让国家有能力用钱买兵、养兵,不必再靠人身依附去摊派。”
“你少在这里乱说!容克转型的原因是为了保住地位,不是他们忘记了自己是地主。”
克劳德没急,反倒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否认了?容克确实是被倒逼的。我现在的方式就是倒逼他们。”
“怎么倒逼?”杰西卡立刻问,“你也要发动三十年战争?”
“我有的是方法。”克劳德摆摆手,不想在这上头多纠缠,“哦对了,还有一个问题没解决,这个得你们社民党去推。”
“什么?”
“思想领域的胜利是必要的,你们要把BDF那套愚蠢思想从无产阶级女性里驱逐出去。”
杰西卡一愣。
“不过BDF的合理诉求可以保留。”克劳德接着说,“但那个什么母性保护同盟,得消灭掉。”
“那群人就是一群恶心的中产。我承认他们的诉求很先进,我完全支持两性平等和左翼妇女运动。”
“我支持的原因是这能让所有妇女不再被当成生育机器,可以得到解放,去追求自己的价值。”
“但这群小资蠢货追求这些,只是让自己出轨的时候不被人指责罢了,是一些庸俗者,而非真正的进步人士。”
杰西卡挠了挠头,语气有点为难:“呃……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会和他们混一起?其实……不管是BDF还是我们社民党跟他们划得都挺开的。”
“那就好。”克劳德点头,“脱离了经济和政治结构的道德解放什么也救不了,更何况他们干的事也不是很道德。”
“他们一方面要求女性身份的彻底解放,一方面又不愿意给女性独立的工作,本质上是一群蠢货,傲慢又愚蠢。”
“普通女工连饭都吃不上,哪还有心思想这些?他们除了居高临下的批评什么都不会。”
“先解决女工生存问题,再解决女工政治问题,这样两性才可以平等。”
“我期望着一个这样的未来,女性可以得到完整的参政议政权,和男性同工同酬,一起建设一个新社会。”
“嗯……只是未来一百多年之内,我看没有这个希望。”
杰西卡看了他一眼:“这会不会太悲观了?”
“从共和思想出现到现在多少年了?”克劳德反问她,“欧洲不也只有法国一个共和国吗?”
“尤其是……法国已经只是宪法上是共和国了,护国主在干什么我是真不清楚,他们的边境查的很严。”
“总之,历史的螺旋上升,会比我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慢。”
“大致就是如此,我会用点手段倒逼容克给女性提供工作,但社民党必须配合我。”
“否则我们的努力付之东流不说,还会让女性的处境更艰难。总之,在这方面我和你们社民党又有重合的利益了。”
“我和你没什么重合利益。”杰西卡立刻顶回去,“不过……我现在承认你不是一无是处的家伙。”
“啊……那真是荣幸啊,不过,莱曼教授是谁呀?”
杰西卡一下子又炸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怎么随便拿别人家人开玩笑!”
“好了好了。”克劳德抬手看了看表,“很晚了,我顺路送你回去吧。”
“不要你送!”杰西卡把脸一别。
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往街那头去了,心里那口气还没顺下来。
等她又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想再说句什么,街口那辆车已经发动了,尾灯一闪,拐过弯就没了。
她愣了两秒,跺了一下脚。
你真不送啊?好吧,这波就当践行独立原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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