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天下纷争 第367章 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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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初夏的清晨,阳辉照在通州城墙上,反射着黑红的光泽。
护城河早就看不出原先清澈的模样,里头塞满了折断的云梯、碎木头,还有一层叠着一层的尸体。
还有一些昨夜未曾来得及打捞的尸体泡在发黑的血水和污泥里,伤口在日头下发胀,引来苍蝇嗡嗡乱飞。
城墙下一片皆是被火油烧过,覆盖一层黑炭,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和人肉烤糊的腥味。
城楼上,守军三三两两地倚着城垛瘫坐。
许多人身上缠着泛红的麻布,血水渗出来干成暗红色。
神策军将士死伤亦有数千,兵卒越少就更难轮换得上,许多士兵已经三日没有睡过觉。
战甲上的裂口已经来不及补上了,有人手里的长矛都卷了刃,依然死死攥着不松手。
几个士兵靠着墙根,眼皮耷拉着,此时城外攻势稍稍停歇,他们心神也跟着松懈一分,有士兵站着便睡着了。
这七日,城门数次险些被攻破。
大凉叛军与世家盟军趁城内重点防御东西两门,便趁着夜色改道突袭南北两门,好在反应及时,将其杀了回去。
直至今日,城中兵马死伤已经过半,原先在后方搬运石块的青壮百姓,眼下已经需要站到了守城士兵的身后搬运守城之物。
石大壮给将士下了一道令:“没穿甲胄的,不许靠近城垛半步!百姓不是士兵,不能成为他们拿去活填城头的肉盾!谁敢让百姓上去送死,老子先敲碎他的脑袋!”
东城门外,沉闷号角声再次响起。
盟军大营的辕门敞开,士卒列阵走出。
十万大军打到现在,亦是死了三万多兵卒,疲惫不堪的不止城内,城外盟军士兵哪怕能够轮换,依然每日都得攻城一次,死的越多,将领令他们每日攻城的次数也变多。
队伍前头的步卒踩着昨夜留下的残肢断臂,胃里直翻酸水,并非是胆怯战斗,而是对这场死战产生了莫名的厌恶。
他们抬起头,看着清晨阳光照耀下的那面黑红相间的城墙,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魏王裴潜今日换了一身金甲,腰挂王剑,站于宽大的王驾之上,头上是王爷规制的华盖。
他跟在大军后方亲自压阵督战,盯着通州城头,眼里怒火中烧。
“神策军当真如此硬骨头!”
裴潜偏过头,看着身侧的谋士陈远,咬牙切齿道:“昼夜不停的攻城七日,填了我三万兵卒进去,还有大凉叛军还有三万死伤,这通州城竟然还是拿不下!”
陈远双手抱拳,身子在马背上微微前倾,语气笃定劝道:“主公息怒!按照大凉叛军那边提供的消息,这城中神策军不过仅仅一万。
连番鏖战七日,伤亡也至少过半。剩下的兵马,皆是些新募的汝州流民,带上兵甲不代表就能上阵杀敌,不过是凑数罢了,不足为虑!
那神策军连战多日不眠不休,如今定然疲惫不堪。今日,主公您亲自在阵前督战,定然能一举攻破此城!”
裴潜哼了一声,脸上的阴沉褪去几分,他拔出腰间佩剑,指着通州城,扯高了嗓门大喝:“传令下去!今日谁第一个为本王破开城门,赏银千两,擢升三级!”
传令兵骑着快马在阵前穿梭,将魏王的军令大声呼喊。
前排死气沉沉的盟军士卒听见赏赐,握着刀枪的手紧了紧,麻木绝望的眼中又生出几分斗志。
城楼之上,林武立于城垛前,脸上沾满黑灰,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脖子上冲出几道白印。
昨夜杀退一波偷袭,他在墙角眯了两个时辰,这会儿听见号角声,抓着长矛又站了起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旁仅剩的数千神风军士兵,老卒们面容坚毅,临战而不惧。
有人用布条把断了数根手指的手绑在刀柄上,有人撕下衣摆勒住肚子上的伤口。
后头的白衣军低着头,趁着这会儿敌军还在列阵,闭着眼睛抓紧时间歇息,所有人的体力都已经消耗殆尽。
林武嗓子早已在连日战斗中沙哑,他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冯闰年,沙哑着声音问道:“冯先生,今日咱们已是疲兵,恐怕再难抵挡得住了。”
冯闰年走上前,拍了拍林武的肩膀,沉声道:“林将军,我与石兵马使已经商议过了。今日,便用主公给我们留下的神器迎敌吧!”
林武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重重点头,转身便去安排。
停在城下的十几架木板车被推上了城头,车上装着特制的枪箭长约六尺,粗如小臂,纯铁打制的箭头形似长枪,锋利无比,边缘还开着血槽。
而重头戏,便是这城楼前立着的高木架。白衣军爬上木架,一把扯下蒙在上面的粗布,十余架三弓床弩露出了真容。
每一架床弩旁,配着数名此前操练过的白衣军弓弩兵。
士兵们纷纷站上木架,立在绞盘和扳机旁。
木架底下,整整齐齐地码放一支支长枪般的特制箭矢,随时备用。
城外的盟军对城头上的变化还一无所知,战鼓敲得越来越响,也越来越急。
前排的盾兵举着厚重的大木盾,离城门仅仅只有五百步的距离,随着鼓声开始加快步子向护城河推进。
林武站在垛口处,看着敌军早已进入三弓床弩的射杀范围,神情有些焦急,赶忙问道:“冯先生,何时放箭?”
冯闰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越过前排冲锋的敌兵,望向大军后方那顶显眼的华盖王驾。
他轻声吐出三个字:“再等等。”
林武有些不解,手里长矛杵在地上:“先生!这大军都快架云梯攻城了,咱们还等什么?”
冯闰年不为所动,淡淡道:“等魏王!”
城外的步卒开始冲过早被辎重填平的护城河,辅兵扛着长长的云梯,在盾牌的掩护下拼命往前冲。
白衣军的连弩兵扣动扳机,短促的箭雨泼洒下去,射在木盾上发出密集笃笃声,但实质性的伤害却很小。
冯闰年依然盯着那顶华盖,裴潜在众人的簇拥下,王驾缓缓向前,最终停在距离城墙八百步左右的位置,便不再往前走了。
冯闰年看了看距离,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他没有再犹豫,拔出腰间佩剑往前一挥,冲着高架上的弩兵大吼:“放!”
城头上顿时传出一阵沉闷的木槌敲击声。
弩兵挥动木槌,狠狠砸中机括。
三张大弓同时回弹,发出震耳欲聋的崩鸣声。三弓巨力加持下,六尺长的枪箭脱弦而出,在半空中化作一道道黑色的虚影。
两三百步外,一名盟军盾兵正举着木盾往前猛冲。枪箭带着尖啸声扎透木盾,顺带洞穿了他的脑袋。箭身去势不减,又穿透了他身后士兵的胸膛,连着带倒了第三个人。三个士兵被一根枪箭串在一起,死死钉在地上。粗长的箭杆留在外面,长箭杆还在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低鸣。
旁边正在冲杀的盟军士兵停下脚步,惊惧地看着这根一瞬射穿三人的箭矢,顿时感到头皮发麻,双腿不受控制颤抖。
众人左顾右盼。十余支同样的枪箭砸进人群,一瞬之间,一条线上的人全被射穿。哪怕只是擦着边,也被带飞一块皮肉。
有个兵卒大腿被射中,整条腿骨碎裂,皮肉翻卷,倒在地上捂着伤口惨嚎。
凄厉的惨叫声让数百步外的士兵开始骚乱,阵型一瞬变得更加混乱。
而他们身前身后的士兵还不明所以,依然在往城楼冲杀,互相踩踏挤撞。
站在八百步外的裴潜也发现了前方的异状,他身子前倾张望,沉声询问道:“前面有何变故?”
陈远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答道:“主公,这城楼上好像用了什么怪异的弓弩,竟然将长枪当做箭矢投了下来!”
裴潜面色阴沉,冷哼一声:“这江州贼军手里的机栝之物倒是繁多,先前那魏州城外的投石机便是威力巨大,如今又弄出这等骇人的长箭!”
陈远脸色凝重,点头道:“主公,这正说明江州山贼乃是心腹大患!
不知他们从哪弄来这些新器物,但若是我们破了城,将这些器物和图纸工匠掌握在手中,主公日后平定天下,便无忧矣!”
裴潜没有回应,但眼底却泛起毫不掩饰的贪婪与野心。有了这些军械,他的世家大军便能横扫叛军。
远在十里外的大凉盟军大营内,韩章被软禁在一处营帐。
他立于帐门前远眺通州城,因为距离太远,看得不太真切,只能依稀看见城头早就引起他关注的木架有所动作。
他背着手,喃喃自语:“冯兄,这便是你们江州藏到最后的杀招?若仅是如此,那今日之后,通州城便破了!”
城头之上,木槌声不绝于耳。三弓床弩需要数人合力绞盘上弦,转动不停。
而在装填枪箭的间隙,白衣军的连弩兵便上前一步,射出一片密集的箭雨。
默契的配合让城外盟军的攻势稍缓。大盾刚举起来,床弩的枪箭便呼啸而至,直接连盾带人一并射穿。
失了盾兵的防守,连弩立马跟上,顺着空缺将后面的步卒射倒在地。
林武则率领神风军,手持长矛大刀,死死守在垛口前,抵挡那些爬上城墙的先登死士。
一处城垛防线出现空缺,一名身形彪悍的盟军先登死士咬着钢刀,翻上城垛。
他大吼一声,挥舞大刀站稳脚跟,正准备大开杀戒。
旁边木架上的一名弩兵转动底座,一架床弩直接对准了他。
木槌砸下,六尺枪箭近距离射出。那先登死士甚至来不及举刀格挡,枪箭便穿透了他的胸口。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后倒飞,从城头栽落下去,连带着又刺穿了一名正在城下扶梯子的士兵,两人一同被钉死在护城河边。
十余架三弓床弩头一次现世守城,替守城将士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面对明显缓和下来的攻势,通州城原本今日便难以再守住的城门,似乎再一次看到了希望。
冯闰年站在城楼前,看了一眼旁边备好的枪箭,诸葛军师给通州备下箭矢已经快要见底了,白衣军的连弩箭匣也撑不过今日。
他心里暗道回击的时机已至,随即拔出长剑,直指八百步外那顶最显眼的华盖王驾,大吼道:“所有床弩,垫高架子!对准最远处的华盖王驾!射!”
十余架床弩齐齐转动底座,弩兵在架子下塞入木楔,抬高箭头。所有人屏住呼吸,齐齐对准了裴潜的方向。
木槌落下。
十余支枪箭齐齐射出,粗长的箭矢越过城外正在厮杀的盟军步卒上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如同十几颗流星,直直划向帅旗所在的位置。
裴潜正端坐在华盖之下,还等着士兵破城,一抬头,赫然看见十几根粗长的木杆穿过大军,跨越八百步,直刺向自己而来,箭簇上的寒光在烈日下刺痛了他的眼睛。
陈远吓得肝胆俱裂,大吼出声:“主公小心!”
话音未落,箭矢已经砸下。
两支枪箭落在裴潜前方几十步的位置,将几名举盾的亲卫直接钉死。
最远的一支枪箭越过裴潜的头顶,落入他身后观战的世家子弟人群中。
一名穿着锦缎袍子的世家子弟躲避不及,被当场射穿头颅。脑浆混合着血液溅了周围人一身,那具无头尸体带着枪箭晃了晃,栽倒下马。
刚才还自命不凡的世家子弟们瞬间炸了锅,吓得纷纷拨转马头,连滚带爬地往两边逃窜。
裴潜弓着身子,跳下王驾,一把薅住马缰,踩着马镫借力翻上去。
他动作太大歪斜了头盔,也顾不上扶正,脸色煞白,冲着左右大吼:“退!往后退!”
亲卫们举起铁盾围拢过来,护着裴潜狼狈地往后方大营撤退。
城楼上的弩兵正准备上弦射击第二轮,却发现魏王的华盖已经退出了射程之外。
冯闰年抬手止住了床弩继续射击的动作,他盯着远处逃窜的人群,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唉,百步之差,失之交臂。”
一炷香之后,盟军大营方向传出急促的鸣金收兵之音。
城下的盟军士卒听到这声音,如蒙大赦。
面对那些从天而降、连重甲大盾都能轻易穿透的巨型箭矢,他们只觉头顶上始终悬着一把刀。如今听见退兵的号令,争先恐后地往回逃去。
城楼上,神风军与白衣军的士兵们望着敌军如潮水般退去,众人尽皆咧开干裂的嘴唇,大笑起来,庆祝着今日的胜利,以及......
又多活了一日!
林武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看着木架上的三弓床弩,眼中满是欣喜之色。
他提着长矛跑到冯闰年面前,声音里透着激动:“冯先生!这神物好生厉害!大军都被击退了,如此一来,有这等利器守城,咱们接下来便可多守住几日了,城里的弟兄也能少些伤亡!”
冯闰年看着他,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林将军,只怕就今日了。床弩与连弩的箭矢已经耗尽了,就算出城搜寻,能再用的也不够了。
而且我们准备床弩的时间太仓促,并未多造。明日,他们若是不再强攻东门,而是分兵突袭另外两门,床弩挪动不便,就算废了。”
林武脸上的笑容僵住,神色迅速沉了下来,他低沉道:“那明日,咱们岂不是再无退敌之法了?”
冯闰年转过身,一脸平静地看着远方,轻声说道:“通州,是我们主公天下大计之中最后一环,也是最险的一环,我们应该相信主公!未到黎明,胜负犹未可知!”
与此同时,通州城的另一头,西城门之上。
搬上城头的枪箭尽数射空,成功逼退了大凉叛军的攻城。
石大壮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血水里,卫阿恭走到他旁边坐下。
两人浑身浴血,铠甲残破,模样与普通的守城士兵无异。
“今日这仗,打得倒是轻松不少。”卫阿恭大口喘着气,抹掉下巴上的血珠,扯出一个疲惫的笑。
石大壮声音低沉道:“不知阿月一人在家会不会孤单,感觉好久没有回去见她了。”
卫阿恭眼中的光亮也黯淡下来,闪过一丝低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双手:“是啊,我娘亲身子弱经不起刺激,我很担心他。还有大哥二哥,也不知他们在江南那边顺不顺利,可有攻下湖州城?”
石大壮偏过头,看着卫阿恭疲惫的侧脸,没有再接话。
两人并肩坐在城头上无言,他们心里皆知,箭矢已经用光,城中守城之物也耗尽了,今日,便是这通州城城破前的最后一日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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