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冒功者安居府城,活人者躬耕野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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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第二日。
“吱呀”一声,柴房的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晨光刚漫过东墙头,凉风裹着草木灰味灌进柴房。
程安安拎着一副硬桑木扁担,脚边还带过来两只裹着黑泥的大粪桶。
“日头爬上树梢了,还当自己是赶考的贵客呢?”
程安安踢了踢门槛。
“昨儿吃了我家半个细苞谷面窝头,折银三十文,今日起早挑大粪,一文钱都别想赖。”
李承渊猛地睁开眼,身上的酸痛让他拧紧了眉。
地铺上的稻草又潮又扎,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罪。
旁边的阿九捂着受伤的肋骨爬起来,红着眼挡在李承渊身前。
“你这村妇好不讲理!我家主子金……身子骨弱,身上还带着重伤,你怎能让他去碰那些污秽之物?!”
程安安斜睨了阿九一眼,冷笑出声。
“没死就能动,能动就得干活。村西头旱地里刚下了红薯苗,正等着肥水养根。”
“想吃白食?村头乱葬岗有的是空地,我抬你们过去不收脚程钱。”
李承渊脸色煞白,死死抿着嘴唇。
他推开阿九,挣扎着站直身子,骨节捏得发白。
“阿九,退下。一诺千金,在下既答应了东家,便不会反悔。”
“主子!”
阿九急得直跺脚。
“闭嘴。”
李承渊咬牙。
他弯腰去拿地上的扁担,入手粗糙坚硬,压得他掌心的破皮处一阵钻心刺痛。
程安安靠着门框,下巴朝门外点了点。
“村东头老茅坑,挑满两桶,走二里地送到西坡旱垄。”
“挑满二十担,晌午管一碗苞谷糊糊,挑不满,晚饭接着饿肚子。”
李承渊深吸了一口晨间的冷气,挑起空桶出了门。
李承渊咬牙挑起空桶出了门。
硬桑木扁担沉甸甸压在肩颈骨上,稍微晃动,便扯得腹部裂开的伤口生疼。
阿九眼圈通红,紧跟在后头想要伸手去抢扁担。
“公子,这活计奴才替您干!您身上还渗着血,不能使这般蛮力!”
李承渊侧身避开阿九的手。
“退后。那妇人盯着咱们,若让你替,她定会以此为由将你我扫地出门。”
“可那是大粪啊!您是何等身份,何曾受过这等折辱!”
“闭嘴,少废话。”
李承渊顺着碎石路往村东走去,步子虽有些踉跄,下盘却走得极稳。
清晨的清河村已经忙碌起来,薄雾在田埂间漫开,路两旁尽是端着簸箕、扛着锄头的农人。
一个头戴旧草帽的干瘦老汉迎面走来,手里捏着一柄短柄铁铲,冷不丁瞥见李承渊这副生面孔,立刻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凶光,手中的铲子当啷一声横在胸前。
“站住!哪来的叫花子?偷摸溜进俺们清河村想干啥?阿旺!栓子!拿家伙过来!”
旁边菜地里登时钻出两个手持削尖竹竿的精壮汉子,眼神不善地盯着主仆二人。
阿九吓得一个哆嗦,下意识挡在李承渊跟前。
李承渊面色未改,放下肩头的木桶,拱了拱手。
“老伯莫急,晚生并非流民盗贼,是在陈家二房借宿的。”
老汉一听“陈家二房”四个字,手里的铲子猛地顿住,眼里的敌意唰地退了个干净。
“啥?你是安安丫头和陈秀才家里的?”
“正是,晚生借宿他家,东家指派晚生来村东头挑粪,送去西坡浇旱垄。”
“哎呀!你这后生早说啊,吓老汉一跳!”
老汉笑得满脸褶子舒展,连忙将短铲往腰间一别,上前仔细打量。
“安安丫头雇你挑粪?”
旁边持竹竿的年轻人也收起家伙,咧嘴一笑。
“既然是秀才公家使唤的人,那便是自家人。东头的肥坑在老槐树后头,你往右拐就是!”
李承渊心中微震,忍不住开口打探。
“老伯,晚生初来乍到,听闻陈秀才不过是个廪生,尊夫人性情似乎颇为严厉,为何村里人对陈家这般敬重?”
老汉听了这话,当即把眼一瞪。
“后生你懂个甚!安安丫头那是活菩萨心肠!早先大旱,百里地界断了水,全亏她和秀才公引山泉、造连环水车,硬生生把俺们西坡三百亩地救活了!”
持竹竿的后生接话道。
“前些日子外头闹大恶疾,府城死得横尸遍野,又是陈相公写章程、安安姐带队去后山挖药草!没有他们,俺清河村早成了乱葬岗了!谁敢说二房半句不好,全村爷们第一个拿锄头砸碎他的脑袋!”
李承渊立在路旁,肩头的木担微颤,指尖攥紧了袖角。
平阳侯世子在江州城四处宣扬的平疫神迹,真相竟全系于这穷乡僻壤的一对布衣夫妇之手。
“老伯说的是,晚生明白了。”
李承渊重新挑起空桶,哑声应道。
“去吧去吧,别误了安安丫头的时辰,挑足了二十担,晌午管饱!”
老汉笑着摆摆手,扛着短铲往打谷场走去。
李承渊不再多言,迈开大步走向村东的老坑。
坑边的粪水泛着恶臭与发酵的酸腐气,阿九捂着口鼻直犯恶心,几乎要背过气去。
“公子,这……这怎么弄啊……”
李承渊没有回答。
他弯下腰,用长木勺将污秽之物舀进黑漆漆的木桶里。
稠腻的浊液溅起星点,落在他的粗布裤腿上。
阿九扑上来按住长勺。
“公子!您是万金之躯,不能沾这浊秽!”
“百姓食五谷生此物,此物肥田再生五谷,何来浊秽?”
李承渊挥开阿九,一勺一勺将两只大木桶装满。
他咬紧牙关,将硬桑木扁担稳稳架在颈后,双膝骤然发力,将两桶沉重的浊水从地坑旁生生挑了起来。
“呃……”
腹部剧痛撕扯,鲜血迅速将里衣浸透,李承渊喉间发出一声闷哼,脚下却未停半步。
他顺着村道,一步一个血印般朝着村西的旱地行去。
沿途,他默默看清了清河村的底细。
家家户户房前皆泼洒着厚厚的白色生石灰,暗渠引来的清水顺着竹管汩汩流过,毫无寻常流民聚落的污浊与死气。
断崖方向耸立着一座结构精密至极的巨型翻车,木齿轮啮合转动,带动水浪发出清脆轰鸣。
那绝非寻常木匠的手笔,巧夺天工,暗合工部至高机巧。
“陈清书……程安安……”
李承渊喃喃自语,肩头的重担压得他腰背弯曲,眼神却愈发清亮。
挑到第十担时,日头已然升至半空。
他的双肩被粗糙的桑木磨得皮开肉绽,青色直裰被汗水与血水浸透,又覆了一层呛人的泥尘。
阿九在后面哭着帮他扶扁担。
“公子,歇一歇吧,求您了,歇一歇吧!”
“不能歇,还差十担。”
李承渊将满桶的肥水稳稳倾倒进西坡深垄的垄沟里,泥土吸饱了养分,散发出湿润的微腥。
正当他喘着粗气直起腰时,垄沟上方传来脚步声。
程安安手里拎着一把细齿小木耙,腰间系着麻布围裙,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哟,还真没趴下,算你骨头没烂透。”
李承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喘息着道。
“在下答应过东家,绝不食言。”
程安安撇了撇嘴,从怀里摸出两根烤得焦黄的红薯,顺手扔进空桶里。
“热的,吃完继续挑。”
李承渊微怔,看着桶底滚落的烤红薯,低声道。
“多谢东家。”
程安安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
“先别谢太早,挑不满二十担,这两根红薯也得算你两文钱。”
李承渊捡起温热的红薯,掰开半个递给早已饿脱相的阿九,自己咬了一口。
软糯清甜,混着烤焦的炭火味,在舌尖漫开。
他咽下热气腾腾的红薯肉,提起扁担重新向东头走去。
晌午收工时,西坡的三亩旱垄全部浇透。
李承渊挑着空桶走回二房院门外,整个人几乎脱力,双膝一软险些跪在门槛前。
陈清书正站在院中翻看几卷算筹册子,见他回来,合上书卷迈步上前。
“李兄,二十担足数了?”
李承渊扶住门框,挺直脊背,沉稳应答。
“回陈兄,二十担足数,一担不少。”
陈清书打量着他肩头渗血的青布长衫,眼底微沉,侧身让开院门。
“进屋喝口热水吧,冬儿盛了苞谷糊糊。”
李承渊微微躬身。
“粗鄙污秽在身,不便入内,借院角一碗水即可。”
陈清书看着眼前这个哪怕落魄至极仍守着风骨的男子,淡淡开口。
“大周朝堂若多几个肯弯腰挑粪的栋梁,两江也不至落得饿殍遍地。”
李承渊心头巨震,抬眸对上陈清书深邃清冷的视线。
陈清书神色如常,转身朝东屋走去。
“下午不必挑了,内子让你去后山帮着劈十车硬柴。”
李承渊望着他的背影,高声问道。
“陈兄胸怀锦绣,甘心居于荒村老舍?”
陈清书脚步微顿,回过头来,清隽的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天下无饥馑,方是读书人之志。李兄以为如何?”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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