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迁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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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切换】瓜洲 · 江边芦棚 · 第五日】
芦棚是打捞队搭的,本给工人歇脚。
后来住进去的是人。
一百一十七口。
老的、小的、女的、男的。衣裳都是北边的样式,厚,油亮,站在一起像一堆没散的雪。
他们是从北边放归的。随岁币船到南边来。公文上写:「随船南归,就地安插」。
船沉了。
沉的不是他们那一艘。他们那一艘泊在外档,起了火,人跑下来,行李烧了半船。
行李烧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名册。
名册在沉的那条船上。
现在他们在江边等,等了十一天。
棚外有一口大锅。煮粥。两个人抬着桶,拿勺子舀。
舀粥的差役手里有一本册子。
“名字。”
一个个报。
报上名字的,舀一勺。报不上名字的,差役说:“等一等。”
“等什么。”
“等册子。”
“册子在哪儿。”
“在江里。”
“江里的东西什么时候上来。”
“不知道。”
第一天,是这么答。
第三天,也是这么答。
第十一天,还是这么答。
棚里最里头,有个女人。四十上下,头上包着一块蓝布。她怀里抱着一个包袱。
包袱是蓝布的。布很旧,洗得发白,四角打了四道结。
她这十一天里,只解过一次包袱。
有三道结是解过又系的,第四道结,从来没动过。
叶孤鸿在棚外站了很久。
他不是来看粥的。他来看那本册子——每个来舀粥的人,名字都从那本册子上过。册子上有的是放归的人名,有的是后来的补记,笔笔都是新的。
到第十一天日中,他看见那个女人走到锅前。
“名字。”
“赵氏。”
差役翻册子。
翻了两遍。
“没有。”
“有。”女人说,“我丈夫姓赵,我随夫籍,在第三册上,第七十九行。”
“第三册就是沉了的那一册。”
女人不说话了。
她抱着包袱站了一会儿,退回去,坐回棚里最里头。
太阳过午,锅里的粥凉了。
【切换】漕司驻所 · 同日下午】
册子到临安,用了两天。
不是放归人的名册。是窑上起出来的半本。
万俟卨把半本册子摊开,摊在长案上。案的另一头,摊着漕司手抄的放归人清册——一百一十七口,报一个抄一个,抄了十一天。
顾惊澜对名。
一个一个对。
前三十个,对上七个。
对到第四十个,顾惊澜的手停了。
“这个名字,在册子上。”
“哪一个。”
“第七十九行。”顾惊澜指着半本册子,“第三册,第七十九行,赵门张氏。”
“是那个抱蓝布包袱的女人?”
“是她。”顾惊澜说,“两边对上了。”
“那她的名字在册上,为什么放粥的说没有。”
“你看这一行。”
顾惊澜把灯挪过来。
第七十九行,名字是写着的。
但名字上头,有一道横。
不是墨线,是刮痕。写字的人拿刀刮过,刮掉了一层纸。
刮痕上,又添了一个新名。
新名的墨色,跟刮痕旁边的旧墨不一样。
“先刮后添。”顾惊澜说,“伪齐那几年,这一行刮过一次;去年放归的时候,这一行又添了一回。”
“两个字的笔锋,是不是一个人的手。”
顾惊澜把灯再挪近些。
他看了很久。
“一个人的手。”
他往后翻。
“不止她一个。”他说,“我数了,全册三百七十行里,十四行的名字,刮过又添过。”
“十四行。”
“十四个人。”顾惊澜说,“当年伪齐籍没,把这十四个人从册上刮掉——刮掉了,他们的家产就是无主的,收进官库。去年放归,又把这十四个名字添回来——添回来,是要他们自己拿钱赎。”
“赎多少。”
“十四个人,我已经问过了。”顾惊澜说,“少的二十贯,多的八十贯。”
“赎给谁。”
“赎给管册的人。”
“册在哪儿。”
“册在他手里。”顾惊澜把半本册子翻到卷首,指了指那半枚印,“上半本烧了,这半本在我这儿。另外半本——在市面上。”
【切换】临安 · 城南 · 旧书铺】
另外那半本,没在市面上。
在市面上的是它的产物。
顾惊澜去的是一家旧书铺。
城南的青石巷,铺子矮,门口挂着两盏旧灯。铺子卖旧书,也卖纸。
他买了一叠纸。
纸是官纸。厚,白,边上压着暗纹。这种纸出自临安的官纸库,市面上不大流通。
“这纸怎么卖。”
“一百文一张。”
“官纸卖一百文。”
“客官不懂。”铺主笑,“这不是纸,这是凭由。空白的凭由。”
“什么凭由。”
“归正凭由。”铺主说,“北边回来的人,要凭由。凭由上写着你的来历:原籍哪儿,为什么在北边,怎么回来的。有这一张,你就是归正的良民。没有这一张,你走到哪儿都是人堆里看不出来的人。”
铺主停了停。
“看着像人,账上不是人。”
“空白的怎么用。”
“上头有人会写。”铺主把声音压低了,“哪一级的官,写哪一级的凭由。你交钱,写好,盖章。章是真的,字是真的,人也是真的——只不过换了个名字。”
顾惊澜把纸拿起来,对着光看。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暗印的位置。
半枚。
“这个印。”
“小的不知道。”
“你知道。”顾惊澜说,“这个印是要对骑缝压的。半枚压在这张纸上,另半枚压在那半本上。合起来是一整枚。”
铺主的脸白了。
“官人,小的只是卖纸的。”
“我不办你。”顾惊澜说,“我只要一张已经写好、已经盖了印的。”
“那要八十贯。”
“我不给钱。”
“小的不能白给。”
“你不白给。”顾惊澜把一张东西搁在柜上。
漕司的牌票。
“这张票你去漕司,”他说,“把你手里那些写好的凭由交出来,算你告发。不交,我明日带人来搜,你铺子里所有纸,都要对骑缝。”
铺主看着那张票,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布袋。
袋里三十几张写好的凭由。
【切换】江边芦棚 · 第十三日】
字据核对完的那天,万俟卨到江边来了一趟。
他把清册摊在棚口。
“名单重造。”他说,“凡在册的,一律上岸,就地安插,不用赎。”
棚里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有人问:“册上没名的呢。”
“册上没名的,”万俟卨说,“会补上。”
“谁补。”
“我补。”
“补了以后有人再来问我们名字怎么办。”
“问三遍。”万俟卨说,“你们答三遍。三遍一样,就是真的。”
那个抱蓝布包袱的女人走过来。
“我的名字刮过两回。”她说,“第一回刮掉,是我婆家的;第二回添上,是收我钱的人添的。”
“我知道。”万俟卨说。
“你怎么知道。”
“这半本册子上,”他说,“十四行都是一个手。刮是这只手,添也是这只手。”
女人的手在包袱上捏了捏。
“大人,”她说,“我不求别的。我只求一件事。”
“讲。”
“求大人把添的那一笔弄干净点。”她说,“我名字在纸上,我看一眼,就认得那是别人替我写的。”
万俟卨看着她。
“还有事么。”
女人的目光往下,落在自己怀里的包袱上。
“大人,”她说,“南边……有没有一个孩子的地方。”
“什么叫孩子的地方。”
“收孩子的。”她说,“我的孩子,建炎三年三月里丢的。有人抱走了。我一路问过来,问到南边。”
“丢了几年了。”
“三年。”
万俟卨没有立刻答。
“建炎三年三月,”他说,“城破,人乱。丢了的孩子,多半是被人抱走了,不是死在乱里。”
“我知道。”女人说,“所以我才要来找。”
“为什么来南边找。”
“因为有人跟我说,”她说,“抱走孩子的人,往南走的。”
【切换】漕司驻所 · 夜】
夜里,万俟卨写复籍册。
一百一十七口,一个一个写。
写到最后,他在册末添了一行:「以上一百一十七口,以本司造册为凭,不再问来历。」
写完,他把册子合上。
案上另有一份。
同样的册子,同样的字。
他抄了两份。
抄完,一份封起来,贴上公文封皮,预备明日送出去。另一份,他收进了自己的箱子里。
“为什么抄两份。”叶孤鸿在门口站着,问。
“一份在路上,会坏。”万俟卨说,“两份,坏得慢一点。”
“万一两份不一样呢。”
万俟卨把灯芯剪了剪。
“那就要看,”他说,“哪一份先到。”
【切换】江边芦棚 · 夜】
棚里到夜里就静了。
叶孤鸿有天夜里值班,绕着棚走。
他走到棚后头,看见一块空地,地上有字。
是拿树枝划的。
划的是一个名字,两个字。划得不深,风一吹,沙就盖了一半。
空地上坐着个老头,蹲在字边上。
叶孤鸿站住。
老头也不慌。他把树枝在地上又划了一遍,把名字重写。
“你在做什么。”
“写字。”
“写名字?”
“写我自己的名字。”老头说,“我十一天没听见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
“为什么夜里写。”
“白天写,别人看。”老头说,“夜里写,自己看。”
他把名字又抹了。
“你抹了做什么。”
“不抹,明天风一吹就散,看着难受。”老头说,“自己抹的,比让别人吹散的好。”
他站起来,回棚里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他说,“你们那个册子,什么时候上?”
“快了。”
“上了以后,”老头说,“能不能让我自己看一眼。”
“看什么。”
“看我那一行。”老头说,“我不认字。我要看的是那一行字的长短。我名字两个字,写下来不长。要是那行比别人长,就是添了东西。”
【切换】江边芦棚 · 赵门张氏 · 次日】
赵门张氏是第二天来问赎钱的。
她把钱数的收条拿出来。
“大人,我交的八十贯。”
“交给谁。”
“一个书办。”她说,“在城北一间房里。他收钱,写条,把名字添回册上。”
“条上有印吗。”
“有半枚。”
万俟卨看了那张条。
半枚印。跟那半本册子的骑缝,是一枚的两半。
“这钱退不回来。”他说。
“为什么。”
“收钱的人不在册上。”万俟卨说,“他不在册上,官家就没有这个人。没有这个人,就没有这笔钱。”
女人站着,没有动。
“那我的八十贯。”
“八十贯的事,”万俟卨说,“要有一张纸,才能要回来。你手上这张条子,是他写给自己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张条,”万俟卨把条子摊平,“写的不是官收了你的钱。写的是‘某人代添籍贯’。这个人是谁,纸没有说。”
女人的手在包袱上捏了捏。
“大人,”她说,“我明白一件事。”
“讲。”
“我们这些人,”她说,“来的时候有一百一十七口。到现在,官家认的是一百一十七口。”
“是。”
“可我婆家当年在北边,也是从册子上被划掉的。”她说,“划掉一次,添回来一次。我这一辈子,就在这两个字上来回走。”
“你要什么。”
“我不要再被划一次。”她说。
【切换】城南 · 旧书铺 · 后堂】
铺主交代了上家。
“官纸从哪儿来的。”
“有人送。”
“谁。”
“我不认得他的脸。”铺主说,“他戴帽子,帽檐压得低。十天来一趟,送一捆官纸,把我写好的凭由取走。”
“你写的?”
“底子是他们给的。”铺主说,“我只管描。”
“描什么。”
“描名字。”铺主说,“他给我一张条,上写‘某州某县某人’,我就把名字写在凭由上。写完盖章。”
“章是谁盖的。”
“他自己带章来。”
“盖的时候你看过没有。”
“看过。”铺主说,“半枚。他拿半枚章,在纸角上按一按。”
顾惊澜把这一句在心里过了很久。
“他左手还是右手上头条。”
“左手。”铺主想了想,“左手腕上有一道痕,像绳子勒的。”
顾惊澜和万俟卨互相看了一眼。
“这个人,”顾惊澜说,“现在关在推勘院。”
铺主的脸色变了一下。
“关着?”
“关着。”顾惊澜说,“他卖出去三十几张凭由。”
“三十几张……”
“你记不记得,”顾惊澜问,“第一张是什么时候卖出去的。”
铺主想了想。
“前年秋天。”他说,“第一张卖的是个南边人——一个人花钱买北边的身世。”
“谁买。”
“不知道。”铺主说,“他来的时候是夜里。他只说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铺主的声音低下去,“南边不好过。北边的身世,反倒能救命。”
【切换】临安 · 礼部文书房 · 同日】
王伦的差事定下来那天,他去文书房看名单。
名单摊在长案上。一百四十七行,写满了。
他在最后一行找到了自己。
第十七。
前头两个名字是两个大员,后头十五个是随行。他排最后。
写名单的誊手正在收拾笔。
“官衔写不写。”
“按例不写。”誊手说,“随行官衔,列在附纸。”
“附纸给谁看。”
“给北边看。”
王伦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
“这个名字,”他说,“是我自己报的。”
“是。”
“报的时候我说了官衔。”
“小的记得。”誊手说,“官衔在附纸上。”
王伦点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拿出一支小笔。
“我想在名字后头添两个字。”
“什么字。”
“随行。”王伦说,“添上这两个字,看名单的人就知道我是随行的。”
誊手看着他,不敢答。
“算了。”王伦把笔收起来,“名单上的位置,不是添两个字能改的。”
他转身出屋。
走到门口,他听见身后誊手拿起笔,在他的名字上描了一遍。
描的是他名字里的第二个字。
那个字有点淡。
【切换】江边芦棚 · 分派 · 第二日】
重造的册子上了一百一十七口,接着是分派。
差役拿着册子问:“这些人安插到哪里。”
“按原籍。”万俟卨说。
差役翻册子,翻了几页,抬头。
“大人,原籍淮北的三十七口。”
“淮北回不去。”
“是。界上不让过。”
“原籍临安的呢。”
“临安的有九口。”差役说,“这九口,在临安没有亲。当年是被籍没的时候,一家人都没了的。”
万俟卨把册子接过来,从头翻到尾。
“一并安插到城外的村子。”他说,“合浦乡、柏塘、新桥,三处,按人口分。”
“那他们的原籍——”
“原籍照写。”万俟卨说,“籍要写清,人要安在别处。籍是他从哪儿来的,不是他能回到哪儿去。”
差役记下。
分到最后一个,是那个老头。
老头领了条子,走到门口,又回来。
“大人。”
“讲。”
“我能不能看看册子上我那一行。”
万俟卨把册子翻到那一行,转过去给他看。
老头眯着眼看。
他不认字,可他看长短。
他看了很久。
“大人。”
“讲。”
“我这一行,比上头的长。”
“长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无亲。”万俟卨说,“你没有亲眷在册上,按例要写两个字。”
老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哦。”他说。
他把条子收好,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大人,”他说,“这两个字,是好事还是坏事。”
“是实话。”
“实话。”老头想了一会儿,“实话我认得。”
【切换】江边 · 夜 · 商九龄】
商九龄在江边坐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样东西交给叶孤鸿。
是把小刀。
“干什么。”
“给你。”商九龄说,“我路上用不着。”
“你什么时候走。”
“等一件事完。”商九龄说,“京西驿路上那件事,我手里有半张纸要交出去。交完了,我就走。”
“你回北边做什么。”
“不知道。”商九龄说,“我这个人,靠纸活着。纸是往南往北都不认人的。”
“那你怎么知道自己是哪边的人。”
“我不知道。”商九龄把包袱重新捆好,“我只知道,我在哪边,哪边就多一个看纸的人。”
他把马牵回棚里,上了鞍。
鞍没有解。
【切换】江边 · 芦棚前 · 女人问话】
册子造完的那天,那个抱蓝布包袱的女人在棚口拦住了叶孤鸿。
“大人。”
“讲。”
“那个抱孩子的人,”她说,“你们找得到吗。”
叶孤鸿站着,没有答。
女人等了一会儿,抱着包袱走了。
闻人默从棚后头出来。
“她问的人不是你。”他说。
“那是谁。”
“是那本册子。”闻人默说,“一个人的事,落进册子里,就成了一件公事。她问的是公事。”
“公事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公事写在纸上,”闻人默说,“纸不会跑。”
【切换】本章末 · 江边 · 三更】
木匣是当证据封在漕司驻所的。
封条贴了三道,盖子锁上,锁是漕司的印锁。
三更,值夜的役夫听见屋里有响动,进去看了,屋是空的,链子在地上。
第二天清早,匣子还在原处。
封条三道,都还在。
万俟卨来了,把封条按了按。
第三道封条的浆糊,比前两道硬。
他把三道封条都揭下来看。
前两道的旧浆,边缘是脆的,一揭就散。第三道,揭开来是整片,底下箱面干净,没有旧浆的痕。
“拆过。”他说。
“封条对得上。”役夫说。
“封条对得上,”万俟卨说,“是照原样封回去的。”
开匣。
十块牌。
匣里头,九块。
少了一块。
少的不是头一块,也不是中间哪一块。
少的是末一块——离临安八十里的那一站。
万俟卨把九块牌在案上排开。
九块牌排过去,一条路,从北到南,到离临安八十里的地方,断了。
“他不是来偷东西的。”他说。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叶孤鸿问。
“十块牌连成的是一条路。”万俟卨把最后一块牌的位置空出来,“十块都在,这条路一头在上京,一头在临安城外八十里。查牌子的人,顺着牌子查,一路查到头,查到八十里那个站,人就断了。”
他把空出来的那一块的位置,用指尖轻轻按了按。
“他把那一块抽走,”万俟卨说,“手里留着。”
“留着做什么。”
“最后那八十里,”万俟卨说,“他要自己走。”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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