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7章 末席之变
穿越小说推荐各位书友阅读:沧溟九墟正文 第57章 末席之变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司中九席,以实力序,然自碑上一名落定,序位之外,另生一席—无人授之,无人能夺,亦无人能安坐。” —《猎魂司档·席次考》
布囊还在官道上往北走,一张比它更快的纸,先一步到了北境。
纸由驿马送来,驿卒的靴子上还带着中州的泥。
布囊走得慢,文书走得快。世上的事大抵如此:见不得光的走得慢,见得光的走得快。
猎魂司总堂发下文书,浆纸朱印,誊抄的档吏把每一个字都描得极工整:末席999号苏砚,破格免日常差役,听调于首座,落款是总堂的印,印泥也是新的。
文书的措辞克制、客气、懈可击,可司里识字的人都读得懂:破格两个字,猎魂司三千年没用过几回,上一回用的那位,如今名字在碑上。
文书贴在辕门内的告示墙上,浆糊没干透,围过来看的人一茬接一茬,告示墙前的人群散了又聚,有人念出声,有人念到一半闭了嘴,末席的新丁挤在人堆最后,把文书上的每一个字都默了下来,晚上回去,在纸上照着描了一遍。
白纸黑字的优遇,落在司中人眼里,是另一行字:他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免差役,是赏,听调于首座,是提,可猎魂司三千年,赏和提都有旧例可循,唯独这一条没有,没有旧例,就没有位置,司中九席,以实力序位,如今序位之外多出来一个人,谁都不知道该把他摆在哪儿,索性哪儿都不摆。
文书贴出的头一个时辰,伙房的师傅就把苏砚的饭牌从末席的木匣里取了出来,单放在一边,不知道该放进哪个匣子,天字号的匣子,他没有资格进;末席的匣子,好像也装不下他了。
孤立的笔法有三种。
孤立这个东西,司里的老人都熟,新来的被孤立,是因为生;犯了事的被孤立,是因为错;苏砚被孤立,是因为碑。碑比生和错都大,大到没人知道该怎么站。
其一,饭堂,他端着饭走近,靠窗那一桌人恰好在那一刻同时吃完,同时起身,同时离开,碗筷碰得叮当响,桌上还摆着半罐没动过的盐,他坐下,一个人吃,饭堂里另外七张桌子都坐得很满,满得像是约好了。
饭堂的师傅给他打饭,手抖了一下,多舀了半勺菜,又赶紧撇出去半勺,多也不对,少也不对,师傅最后把勺子一放,让他自己添。
苏砚自己添了饭,添得不多不少,和过去三年一样,他吃饭的样子也和过去三年一样,坐角落,背墙,面对门口,邻桌换了三拨人,第三拨是两个生面孔,过路的外司文书,不知情,坐下就吃,吃到一半,察觉满屋子的目光都绕着这个角落走,两人对视一眼,端着碗挪远了。
其二,任务墙,北境境内的猎魂任务,白级绿级,一夜之间被领空,木牌摘得干干净净,连蚀骨荒原外围那种没人愿碰的灰级任务都没了,墙上留给他的,只有“听调”两个字。
领空的任务里,有几个是白级的硬活,平日没人碰,这一夜都被人领了,领的人宁可去蚀骨荒原外围啃硬骨头,也不留在司里,司里的老人看得明白:他们这不是抢功,是躲,躲一个名字。
架空比刁难体面,刁难还要费心思,架空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给他做,就够了。
苏砚去档房问过一回,听调期间该做什么,档吏翻遍了规章,没有这一条,最后档吏赔着笑说,要不,您歇着?苏砚说,我巡线。
档吏愣了愣,把这话记在了当日的杂录上,许多年后,这两个字被翻出来,成了北境猎魂司的一句老话,此时它只是两个字,说的人说完了,就去领牌子了。
牌子属于白级的旧牌,边角磨圆了,他领过三年这样的牌子,今日这一面,和过去三年里任何一面,一样沉。
其三,夜巡,轮值表上他的名字被划掉又添上,添上又划掉,炭痕叠着炭痕,一道比一道犹豫,最后管事索性空着那一格。
轮值表用炭笔写的,划了能添,添了能划,本来就是活的,可一个名字被划添三回,纸就毛了,管事索性空着那一格,空了,就不用再做主。
苏砚站在轮值表前看了一会儿。
他拿起旁边那截炭笔,把“苏砚”两个字写进空格里,字不大,写得慢,笔画按进纸纹里,写完,他把炭笔放回原处,走了。
那一格空了三日,如今有了名字,字是炭笔的字,风一吹会淡,雨一淋会没,可它在那儿。
路过的人看见了,脚步都快了半分,没人评论,也没人擦掉,司里这些年,轮值表上自己添名字的,他是头一个,炭笔添的名字也是名字。
那天夜里巡线,风很大,苏砚走到第三座烽燧,戍卒给他递了碗热水,热水是烽燧的规矩,给一切巡线的人,他捧着碗喝完,碗底有一粒没化开的盐。
管事远远看见了,张了张嘴,没拦,夜里巡线的人名单送到他案上,他盯着那个炭笔添上去的名字看了半晌,最终没划,首座的文书压在那儿,他不敢添,也不敢划,那一夜北境的雪线上,多了一个按旧例巡线的末席。
巡线的牌子他照领,白级的路线,三日一轮,交牌的时候,管事不敢看他的眼睛,说了句路上当心,苏砚接了,说了声谢,管事愣了半天。
猜忌有了形状。
形状这个东西,起初是软的,风言风语,一吹就散,传得久了,就硬了,硬成墙,硬成沟,把人隔在另一边,隔开的两边,一边是他,一边是所有人,中间那道沟不深,可没人先迈,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只是沟换了个名字。
骨火堆旁的话,越传越具体。起初是“招杀身”三个字,后来有了名目,有了来历,有了鼻子有眼。
“碑上有名者,必招杀身,墟影会第一个要的就是他的名,跟着他巡线,就是跟着棺材巡线。”
“听说了么,有人往总堂递了条陈,请调他去守祠堂,供起来,离人远些,于他是尊崇,于司里是安稳。”
传言越传越细,细到墟影会几时动手,从哪个方向来,先杀谁,后杀谁,讲的人说得活灵活现,听的人听得后背发凉,北境的冬天长,骨火堆旁的话比冬天还长。
也有不信的,一个年轻的地字号说了句公道话,说留名那夜全城的人都看见了金光,那是吉兆,火堆旁静了一瞬,有个老席把一根柴踩进火里,说,金光他也看见了,可旧档他也读过,旧档里没有活的。
守祠堂,名为尊崇,实为放逐,烬山的祠堂空了三千年,只有守灯的老仆,把人调去那里,就是把他从活人堆里摘出去,挂到墙上去。
条陈递没递上去,没人说得准,可话已经传遍了,传到末席石屋的时候,苍岳正在劈柴,斧头顿了一顿,接着劈,柴劈完了,码得整整齐齐,老兵拄着拐站在柴垛前,忽然说了一句,祠堂好,祠堂清静,说完自己啐了自己一口,拄着拐进屋了。
苍岳傍晚拄着拐往骨火堆那边去,断魂刀挂在拐上,他在火堆边站定,往火里啐了一口。
“三年前他替你们守夜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嫌棺材?”
火堆旁静了,青白的火苗蹿了蹿,没有人接话,也没有人改口,啐进火里的那口唾沫嗤了一声,化成白汽,散了。
苍岳走的时候,拐在雪里戳出一行深深的坑,他腿脚不便,话也说不圆,能做的是这些,火堆旁的人等他走远,声音才又低低地续上,像冻河底下没断的水。
苍岳回到石屋,把这事学给了苏砚,苏砚听完,继续擦他的剑,老兵看了他一会儿,问他不气么,苏砚说,气,气完,擦剑,苍岳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咳完了,老兵说,祠堂的差事若真下来,你怎么办,苏砚说,守祠堂也是守,苍岳摇头,说不对,守祠堂是把你供起来,供起来的人,就不是人了,苏砚擦剑的手停了停,说,那就不去,老兵这才笑了。
深夜,末席石屋。
新来的末席少年蹲在窗外,借着月光,偷偷比划,学的是苏砚白天巡线时那套没有名字的步法,营里背地里有人叫它猫步,落脚的轻重,先虚后实,腰胯松着,像猫,比划到第三步,踩断一根枯枝,他自己先吓得一哆嗦,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少年进司不足一月,编号还没焐热,他白日里看苏砚巡线,看那双脚落在雪上,轻得像没有分量。
末席的活儿苦,他想学一门轻省的本事,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偏偏学这个。
灰寂隔着窗纸看了他很久,没有出声,窗纸上映着一小团影子,抱着膝,一动不动。
屋内,苏砚八息净剑做完,把剑横在膝上。
被孤立这件事,他熟,三年前他就在孤立里,编号999本身就是孤立;三年后,孤立换了个名目,叫碑上有名,名目换了,分量差不多,都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巡线,一个人擦剑,灶上的饭不会因为碑就多给他一勺,雪线上的风也不会因为碑就绕着他吹。
他把烬渊剑横在膝上,剑身映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剑里没有老鬼的声音了。三年前他盼着剑里说话,如今他学会了不等,不等,也是一种听。
他吹熄骨火,黑暗落下来,很完整。
“做该做的事。”他对自己说。
窗外,少年一惊,抱着膝盖跑了,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一路小跑远了,跑出很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少年学了半夜,学会了一个起势,起势的落脚处,雪上只留下半个脚印,他盯着自己的脚印看了很久,忽然高兴起来,又赶紧把脚印抹了,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苏砚在黑暗里坐着,灰寂跳上膝头,尾巴扫过他的手背,远处骨火堆的灰烬里,最后一点青白明了一下,没人看见。
雪落了一夜,第二天清晨,轮值表前,那个炭笔写的名字还在,扫地的小吏提着扫帚路过,看了看,没有动它。
更晚些,灰寂蹲在窗台上,看着雪地里少年白日练步的地方,那里的雪被踩得很乱,乱的形状,像一只猫走出来的,猫看了一会儿,跳回屋里,卧回苏砚脚头。屋里的骨火盆还剩一点余温,青白的灰底下,压着一粒极小的火星,慢慢地呼吸。
火星呼吸了一夜,天亮了,它没有熄。
“司中老人言:末席之难,难在无人见你;碑上之难,难在人人见你而你仍孤身,两难之间,隔一座碑。” —《猎魂司档·北境卷·杂录》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