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糖衣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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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烬守者祠堂志·劫守轶闻」
“甜者,苦之所藏也,糖衣愈厚,所藏愈深,卖糖人不说苦,说苦则糖化。”
梦沉了一夜,天亮得却早。
梦里那座祠堂的灯还在眼前晃,他披衣起身,用冷水抹了把脸,把梦压下去。
苏砚披着霜色出门,驻地外三里有个小镇,镇子无名,北境人管它叫“灶下”,意思是烽燧底下讨生活的地方,镇上多猎户、皮货商和退伍的老卒,冬至刚过,永寂祭的余迹还在,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冻硬的冰凌串,风一过,叮叮地响。
晨市刚起,皮货摊子把霜狼皮一张张抖开,冻梨码在黑陶盆里,卖炭的缩着脖子跺脚,买卖人讲价用的是掺了冰语的土话,一个“冷”字能说出好几种花样,听在耳里,句句不离这一方天地的脾气。
镇东头的铁匠炉升了火,叮叮当当,这个时辰锻的多是猎户的箭头,北境的冬天,铁比粮食金贵,炉火隔着半个镇子,把这一角的天映出一点暗红。
镇口外有一棵枯槐,老地方。
这地方是阿九自己挑的,三十年前他第一天出摊就占了这棵枯槐,理由只有一条:树下背风,糖衣凝得快。
这些年来镇上的孩子都晓得,买糖不必进镇,出镇口,找槐树。
阿九扛着草靶子立在树下,脚底悬空三寸,靶子上插满糖葫芦,朱红的糖衣裹着山楂,在雪光里一串串红得发亮,红得像这灰白天地里唯一肯烧的东西。
镇上的老人说,这个卖糖的怪,三十年了,一天没老过,说完自己笑笑,谁也不当真,北境人务实,糖甜就行,卖糖的老不老,不耽误孩子馋。
一串金的也没有。
苏砚的目光在靶子上扫过一圈,阿九察觉到那道目光,掸雪的手没停,也没解释。
金串定数已尽这件事,两人心照不宣,谁都没提,最后一串金色去了哪里,苏砚不问,阿九不说,就像有些事,天生该埋在糖衣底下。
靶子上四十几个插孔,插得满满当当,从前这靶子上总有几串不一样的,金得反常,像几颗小太阳混在一堆山楂里,如今没有了,一格一格的插孔里全是朱红,红得整齐,红得像从来没有过别的颜色。
那几串金的,每一串递过来的时辰、地方、他当时的处境,苏砚都记得,如今靶上没有了,他不问,问了,就等于承认那几串糖,从来不只是糖。
“哟。”阿九先开口,吆喝声拐了个弯,“稀客。”
苏砚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了,石墩上落着雪,他没拂,阿九看了他一眼,把草靶子往他这边倾了倾,糖葫芦垂下来,正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靶影斜斜地投在雪上,一长串,像一行没写完的字。
苏砚在枯槐下站定,说明来意的时候,阿九正在给草靶子掸雪,他掸雪的手法很轻,掸一下,看一眼糖衣,像在给一串一串的小灯笼擦灰。
净魂司三个字落地,叫卖声停了半拍。
就半拍,随即那副小贩腔又接上了,圆润,热闹,滴水不漏:“糖葫芦,一串三枚。”
他摘下一串红的递过来,自己却没吃,这是反常的,阿九的糖,向来是卖一串,自己陪半串,糖渣挂在嘴边,笑眯眯的,今日他手里空着。
苏砚咬了一颗,糖衣脆,山楂酸,甜味底下压着一点化不开的东西,阿九看着他吃,眼角的笑纹堆着,像在看一个走远路的人歇脚。
阿九的糖是自己熬的,麦芽糖稀在铜锅里翻花,火候到了,竹签串着山楂滚一圈,提起来,手腕一抖,糖衣薄得透光,这手功夫,镇上的孩子围观看过一百遍,没一个学得会,有人问他师承,他说是祖上传的,问祖上是哪里人,他就笑,笑完接着蘸糖。
“净魂司啊。”阿九蹲在雪地里,捡了根枯枝,“那地方,我熟。”
苏砚在他旁边蹲下来,雪地里两个人,一个执笔似的捏着枯枝,一个抱着膝听,晨市的喧闹隔着半里地传过来,模模糊糊,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砚等着。
树枝在雪上画圈,一个,又一个,圈叠着圈,画得很慢。“三百年前,我送过人进去,也是疯的,也是猎魂人。”树枝顿了顿,“那地方的规矩,进去时是人,出来时,看造化。”
雪落在两人肩上。阿九说完这句,把画好的圈看了一眼,像在验收。
雪圈画到第七个,袖子一蹭,全抹了,雪面平了,什么都没留下,阿九的袖口沾了雪,他拍了两下。
“不过那都是老黄历。”阿九把树枝一丢,拍拍手,“现在什么样,我不知道。”
苏砚问:“当年送人的时候,那地方什么样?”
阿九想了想,难得正经:“灯比现在多,人比现在少,门口的灯笼,那时候是黄的。”说完他自己摆手,“你看,说着不知道,还是知道一点。”
苏砚把“黄的”两个字记下了,灯笼由黄换白,换的是哪一年,换灯笼的是谁,都是线头,阿九给的从来不是答案,是线头。
风刮过雪野,把抹平的痕迹又盖上一层新雪,阿九望着那片雪,好一会儿没说话,晨市的喧闹彻底散了,雪野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糖衣在风里轻轻碰着靶杆的声响。
苏砚看着雪地上那一片被抹平的痕迹,阿九说不知道。可他说“看造化”三个字的时候,树枝在雪里按得特别深,深得不像在说一段与自己无关的老黄历。
枯枝落在雪里,滚了半圈,远处传来冰凌串的响声,叮叮,叮叮,像谁在很远处数一串永远数不完的数,晨市快散了,收摊的动静远远传来,木板磕碰,车轴吱呀。
苏砚看着他:“你认识五五五年那个999?”
“我卖糖葫芦的,哪认识什么编号。”
阿九哈哈一笑,笑纹在眼角堆起来,堆得又深又密,这张脸一笑,皱纹里都藏着糖。可苏砚看见,那双眼睛没有跟着笑。
这话说得太快了,快得没给“想一想”留一点空,答话的时候,他的手搭在靶杆上,指头顺着插孔一个一个点过去。
那是他多年的习惯,数串,出摊数一遍,收摊数一遍,一串三枚,心中有数。
数到一半,停了。
那只手在靶杆上搭了一会儿,收回来,把草靶子换了个肩,动作自然得很,像只是肩膀酸了。
苏砚没追问。
风从镇口穿过,吹得糖葫芦轻轻晃,阿九望着雪野,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小子,查可以查,查到的东西,别全信,写档的是人,是人就有不敢写的时候。”
顿了顿,小贩腔又回来了:“就像我这糖,你看着是红的,裹的什么果子,只有我知道。”
苏砚把这几句话记下了,糖可以不信,话要信。这个人从不骗他,只是从不把话说完,不说完的话,比说完的重。
苏砚想起这三年的许多串糖,城门口、断墙下、雪夜里、碑前。这个人总在他最难的那个当口出现,递一串甜的,说一句半懂不懂的话,然后扛着靶子走掉,他一直没问过这个人是谁,今日他忽然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也许比净魂司的旧档更深,深得他不敢伸手去捞。
他低头看手里那串红的,糖衣红得透亮,签子冰凉,这世上大约只有这个人,会把最要紧的话,裹在最不起眼的甜里递过来。
苏砚把最后一颗山楂吃完,签子折成两段,收进袖袋,他朝阿九点了下头,转身往镇外走。
走出很远,回头。
阿九还蹲在原地,草靶子斜插在雪里,他自己没扛。
那个从不让糖葫芦沾泥的人,让靶子立在了雪里。
红色的糖串垂下来,一滴糖冻在签子上,迟迟不落,他蹲在靶子旁边,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守着一堆没人来买的甜,雪落在他肩上,他不掸。
一个路过的孩童仰起头,朝他喊:“卖糖的!”
“哎。”阿九笑呵呵应着,起身,拔靶,掸雪,动作一气呵成,又是那个走街串巷的小贩了。
孩童掏出两枚铜钱,挑了一串,阿九找钱的时候哼着调子,断断续续,不成曲,糖递出去,孩子跑了,雪地上一串小脚印。
苏砚站在原地没动。
孩童喊的是“卖糖的”。
不是阿九。
他回想这一路,镇口补锅的喊他“卖糖的”,牵骆驼的喊他“卖糖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卒也喊他“卖糖的”。三年前就是这样,他当时没在意,如今再听,忽然发觉不对。
三年了,这个人在镇上卖了三年糖葫芦,给半个镇的人垫过钱、看过孩子、赊过账,赊的账从不催,垫的钱从不记,镇上人提起他,都笑,都说好,可“好”字底下,没有人叫得出他的名字,这种事搁在别处叫人缘,搁在这里,苏砚忽然品出一点别的味道。
镇上的人,好像已经很久没人叫他的名字了。
名字这个东西,要有人叫才算数,这个理,苏砚从前没想过,他自己是没名字了三年的人,司里只叫他999,直到碑上落了名,天下人才一夜之间都认得他。
可眼前这个人正相反,他的甜人人认得,他的名字,正在雪里一点一点淡下去。
如今他有了名,名大得天下皆知,可他知道,那一页甲字档装不下他这个人。同样,“卖糖的”三个字,也装不下阿九。
风把叫卖声送过来,一串三枚,保平安,调子又圆又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驻地的路上,他把阿九的话拆开,一句一句想,写档的是人,是人就有不敢写的时候,那么净魂司的旧档里,写下的那一半未必是真的,没写的那一半,未必不存在。
走到辕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镇子的方向,枯槐看不见了,雪幕里只有一点红,若隐若现。
苏砚抬手,按了按胸口的衣襟,红绳贴着心口,微微发暖。
他想起老鬼生前的话:这世上有些人,你见他的次数越多,越不知道他是谁,阿九就是这样的人。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枯槐上,落在那串没卖出去的红糖葫芦上,糖衣上的雪化得慢,红的地方,迟迟没有白。
「烬守者祠堂志·劫守传·残页」
“第98代劫守,生前嗜甜,人或问:糖葫芦何味?答曰:甜是苦的一种。再问:苦尽如何?笑而不答,扛靶而去。”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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