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沪上惊变,骨肉离散(1-400章 第860章 绣坊谈合作,齐啸云试探阿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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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阿贝的绣坊开在城隍庙后街一条岔巷里头,门脸不大,招牌是块手写木板,上头四个字:“阿贝绣坊”。字是隔壁算命的老孙头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但阿贝觉得好看,说这叫“有拙趣”。绣坊里头更小,靠墙一排架子搁料子,靠窗两张绷子,中间一张大案板,上头摊着正在绣的活计。
齐啸云头一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拿手拨了拨门帘上挂的铃铛,叮当响了两声。阿贝正低头绣一片荷叶,头也没抬:“料子搁架子上,尺寸写纸条上,三天后来取。”
“我不是来绣东西的。”
阿贝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针没停:“那你是来干嘛的?”
“谈合作。”齐啸云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案板边上,“齐氏绸缎庄,齐啸云。上回博览会上你那幅《水乡晨雾》我看了,绣得好。我们那边有一批出口南洋的绣品单子,想找个手艺好的师傅合作。”
阿贝拿针在头发上蹭了蹭,低头继续绣:“齐氏那么大铺子,找我一个小绣坊?”
“大铺子有大铺子的麻烦,单子急、花样多,大绣坊不愿意接碎活。你这边刚起步,价钱好商量,出货也快。”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阿贝挑不出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把针别在绷子上,拿过名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搁回去:“合作可以,你先说说单子什么要求。”
齐啸云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卷图纸摊在案板上。阿贝凑过去看了看,是一批南洋风格的绣品花样,有胡姬、有椰林、有佛塔,配色浓艳,跟她平素做的江南水乡路子完全两回事。
“花样是南洋客商定死的,不能改。但绣法可以商量——苏绣的针法他们认,但配色得按他们的来。”齐啸云拿手指点了点图纸上一朵大红花,“这个红太艳了,苏州绣娘看了直摇头,说俗气。你试试?”
阿贝把图纸拿近了看,看了半天,忽然伸手从架子上扯了块大红料子,又抽了根金线,当场穿针引线绣了两针。绣了五六针之后她停了手,歪头看了看:“俗不俗看怎么搭。这红要是配一色金线确实俗,但要是底下垫一层墨绿,红压绿,绿托红,就不俗了。南洋那边天热,花花草草都长得野,要的就是这股子浓烈劲儿。”
齐啸云盯着她绣的那几针看了好几秒。绣面上墨绿底子托着一朵大红花,花心拿金线勾了边,确实不俗,反倒有一种热带的泼辣生气。
“行。就按你这个路子。”他把图纸卷起来,“第一批单子三十幅,能接吗?”
“三十幅?什么时候要?”
“下个月底。”
阿贝掰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又看了看自己手头正在绣的那几件活,咬了咬牙:“接。但你得给我搭把手——三十幅我一个人绣不过来,得找两个帮手。你那边有靠谱的人吗?”
齐啸云想了想:“我铺子里有两个老绣娘,手艺不错,但她们做惯了精细活,这种浓艳路子不一定拿得下来。”
“拿不下来就学。你让她们明天过来一趟,我教。”
齐啸云点头,把图纸留下,约好明天带人过来,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看了阿贝一眼:“我问句不该问的——你脖子上那块玉佩,哪来的?”
阿贝下意识拿手捂了一下领口。那半块玉佩她一直拿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平时塞在衣襟里头,上回在博览会上挤丢了掉出来,莹莹看见的时候脸色大变,后来齐啸云也问过一回,她没细说。这会儿他又问,阿贝心里头那根弦绷起来了。
“家传的。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看着成色好,多嘴问一句。”齐啸云笑了笑,掀帘子走了。
阿贝站在案板前头,手还攥着领口,直到铃铛声停了才松开手。她把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看了看,青白色的半块玉,断面参差,上头雕着一朵没开全的牡丹。养父莫老憨当年捡到她的时候这东西就揣在襁褓里头,裹了块旧布,布上绣着个“莫”字。
“家传的。”阿贝嘀咕了一句,把玉佩塞回去,低头接着绣荷叶。绣了两针又停了,心里头不踏实。
第二天上午齐啸云果然带了两个绣娘过来。一个姓吴,五十多岁,圆脸,手上茧子厚得跟砂纸似的;一个姓孙,四十出头,瘦高个儿,戴副老花镜。俩人进门先打量了一圈阿贝的绣坊,吴婶嘴快:“这地方也太小了,三十幅单子搁哪儿绣?”
阿贝把案板上的料子归了归:“挤挤呗。你们两个加我一个,三张绷子,够使了。”她把南洋花样的图纸往桌上一摊,“先试试手。吴婶你绣这朵胡姬花,孙姐你绣这个佛塔,就绣个局部,我看看针法。”
吴婶和孙姐对视了一眼,大概觉得被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支使有点下不来台,但齐啸云在旁边站着没吭声,俩人只好坐下来穿针引线。绣了半个钟头,阿贝挨个看了看,吴婶的胡姬花瓣子绣得太细太碎,拿苏绣的套针路子绣南洋花,细得跟绢花似的,没那股野劲儿;孙姐的佛塔倒是规整,但配色太素,青灰配赭石,搁在南洋烈日底下看着灰扑扑的。
阿贝没直接说不好,把自己昨天试绣的那块红绿配样片拿出来给她们看:“你们瞅瞅这个。南洋那边太阳毒,颜色淡了压不住。你看这朵红的,我底下垫了墨绿,花心拿金线提亮,绣法上用的是齐针掺了点乱针,花瓣子边缘故意留毛头,看着就有生气。”
吴婶拿着样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嘴上没说什么,但表情松动了。孙姐推了推老花镜:“这么配倒是热闹,可咱们以前没这么绣过。”
“没绣过就试。三十幅呢,头几幅算练手,绣坏了我兜着,不扣你们工钱。”
吴婶和孙姐这才点了头。三个人重新分了工,阿贝负责画样配线,吴婶绣花,孙姐绣景。齐啸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她们磨合得差不多了,跟阿贝说了声“单子的事你全权做主”,先走了。
走到巷子口他掏出手机给莹莹打了个电话:“你那天说的乳娘,住哪儿来着?”
莹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要去找她?”
“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玉佩的事,你妈当年到底怎么说的?”
莹莹沉默了几秒,报了个地址:“城南老槐树巷,进去第三个门,门口有棵石榴树的就是。乳娘姓周,你叫她周婶就行。她这些年一直住那儿,我妈每个月给她送点钱过去。”
“你妈知道你要去问吗?”
“不知道。你先去,问完了咱俩碰个头再说。”
齐啸云挂了电话,叫了辆黄包车往城南去。老槐树巷在城南边边上,巷子窄得黄包车进不去,他只好下来走。巷子两边都是矮平房,晾衣绳上挂的被单子扫着头顶,地上有小孩拿粉笔画的跳房子格子。
第三个门,门口有棵石榴树,树干有碗口粗,这个时节叶子掉光了,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石榴。齐啸云敲了敲门,里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应声,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开了门,头发花白,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上系着围裙。
“找谁?”
“周婶?我是齐啸云,莹莹的朋友。有点事想跟您打听。”
周婶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方桌几把凳子,桌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粥。周婶给他倒了碗热水,自己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绞着围裙角:“你问吧。我知道的也不多。”
齐啸云没绕弯子:“当年莫家出事的时候,是不是您把贝贝抱走的?”
周婶绞围裙的手停了。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谁跟你说的?”
“莹莹查出来的。乳娘周婶当年抱着双胞胎里的一个跑了,后来跟我妈说孩子死在路上了。这话是真是假?”
周婶拿手捂住了脸,捂了好几秒才放下来,眼眶红了:“假的。孩子没死,我搁在江南码头了。”
“为什么?”
“赵坤的人找上我,说我要是不把孩子抱走,太太就活不成。”周婶的声音开始抖,“我一个奶孩子的妇人,我能怎么办?赵家的人拿枪顶着我后腰,我把孩子抱出莫家的时候太太还在屋里哭,她以为我抱着孩子去躲一躲就回来。我走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太太抱着莹莹站在门口,我腿都软了。”
她拿袖子擦了把脸,接着说:“我本来想抱着孩子回乡下躲一阵,走到半道上赵家的人又追上来,说孩子不能留,得处理掉。我不肯,他们就要抢。我趁他们不注意抱着孩子拐进一条岔路,顺着河沿跑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到了码头,实在跑不动了。看见码头边上有个渔民在卸货,我就把孩子搁在他船头,玉佩塞在襁褓里头,躲在一边看他抱起来才走的。”
“那渔民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四十来岁,中等个头,黑脸,右边眉毛断了一截。他抱起孩子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东张西望看了半天,后来把孩子裹怀里往船上一坐就划走了。”
齐啸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右边眉毛断了一截——莫老憨的眉毛就是右边缺一块,阿贝说过是她养父年轻时撑船被竹篙弹了眉骨留下的疤。对上了。
“后来呢?您回沪上怎么跟莫家说的?”
“我走到半道上碰见赵家的人,他们把我带回去,让我跟太太说孩子死在路上了。我回去说了,太太当场晕过去。赵坤的人第二天又来找我,给了我五十块大洋,让我离开沪上,永远不许回来。我拿了钱跑到苏州乡下躲了两年,后来实在惦记太太和莹莹,又偷偷跑回来,在城南赁了这间屋子住下。太太不知道怎么找到我的,每个月给我送钱来,啥也不问,就是送钱。”
齐啸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周婶缩在凳子上抹眼泪,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婶。”他开口了,“当年赵坤的人找您,除了那个拿枪顶您后腰的,还有别人吗?”
“有个穿长衫戴礼帽的,四十来岁,瘦高个儿,说话带沪上口音但又不是本地人。后来我在太太那边见过他照片——就是赵坤手底下那个姓钱的,钱副官。”
齐啸云记下了这个名字。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搁在桌上:“这个您拿着。这事先别跟别人说,尤其是赵家的人要是来问,您什么都别说。”
周婶把钱推回来:“我不要钱。我就想问一句——那孩子现在咋样了?”
“挺好的。绣花绣得好,在沪上开了间小绣坊。”
周婶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笑着哭的:“好,好。那我就放心了。”
从老槐树巷出来齐啸云直接去了莹莹家。莹莹住在城西一条还算齐整的弄堂里,她妈林氏租了间二楼的房子,楼下是家裁缝铺子。莹莹在门口等着他,见他来了先问:“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齐啸云把周婶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莹莹听完靠在门框上半天没说话。她妈林氏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一簸箕晒好的萝卜干,看见齐啸云站在门口,招呼了一声:“啸云来了?上来坐。”
“阿姨,不坐了。我跟莹莹说点事,马上走。”
林氏没多问,端着簸箕回了楼上。莹莹等他走远了才开口:“你说那渔民就是阿贝的养父?”
“对上了。莫老憨右边眉毛缺一截,阿贝自己说过。”
莹莹拿手搓了搓脸:“那现在怎么办?直接告诉我妈?”
“先别急。你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去找阿贝。可阿贝那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她养父还病着,绣坊刚接了我的单子,这时候突然冒出个亲妈来,她不一定接得住。”
“那你说怎么弄?”
齐啸云想了想:“先让阿贝把绣坊的活做起来,我找机会慢慢跟她透。等她自己觉得站稳了,再让她跟你妈见面。这中间你多去绣坊转转,跟她先处熟了。”
莹莹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老往她那儿跑,合适吗?”
齐啸云对上她的目光:“莹莹,我跟你从小一块儿长大,有什么话我就直说了——我帮阿贝是因为她是莫家的女儿,也是因为她的绣活确实好。你别多想。”
莹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我没多想。我就是问问。”
“那行。绣坊那边我明天还去,吴婶和孙姐头回弄南洋花样,阿贝一个人盯不过来。”
莹莹点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齐啸云。”
“嗯?”
“你要是真喜欢她,不用顾忌我。我这边……我自己能消化。”
齐啸云站在门口没接话,半天才说了句:“先把莫家的事弄明白再说别的。”
他转身走了。莹莹趴在二楼窗户上看着他的背影拐出弄堂,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去厨房帮她妈做饭了。
绣坊那头阿贝正跟吴婶和孙姐较劲。吴婶绣了半天的胡姬花还是太碎,阿贝拿绷子过来当场改了十几针,把花瓣子的边缘挑松了重新套色,改完了往吴婶跟前一搁:“你看,这么绣是不是就不像绢花了?”
吴婶拿近了瞅了半天,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么一改倒是活泛了”,接着绣的时候手底下松快了不少。孙姐那边佛塔的配色也调了,阿贝把赭石换成了姜黄,又加了一色朱砂勾塔尖,孙姐绣了两针抬头问:“这么艳能行?”
“能行。南洋的佛塔就是这个色,你去城隍庙看那些南洋客商带的画片,哪座塔不是金光灿灿的?”
孙姐信了,埋头接着绣。阿贝自己绷子上那幅胡姬花已经绣了大半,她拿针的手指头翻得飞快,嘴里还哼着小调。吴婶偷偷看了她一眼,跟孙姐咬耳朵:“这姑娘手底下真利索,比咱们绣坊老师傅不差。”
阿贝听见了,头也没抬:“吴婶别夸我,夸我我就手抖。”
三个人笑了一阵,接着埋头干活。外头巷子里传来卖糖粥的梆子声,阿贝抬头看了看天色,撂下绷子去后头灶上烧了壶水,给吴婶和孙姐各倒了一碗:“歇会儿。喝完再干。”
吴婶接过碗,忽然问了句:“阿贝,你脖子上那块玉佩,天天戴着,是不是家里传下来的?”
阿贝拿手捂了一下领口,笑了笑:“算是吧。养父捡到我的时候就在襁褓里头搁着。”
“那你不想找找亲爹娘?”
阿贝喝了口水,看着窗户外面发了会儿呆:“想啊。但沪上这么大,我上哪找去。先把手头的活干好,攒够了钱给我爹治病,别的再说。”
吴婶没再问,低头喝水。孙姐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了她一下,俩人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再吭声。
天擦黑的时候齐啸云又来了,这回带了一食盒的菜,说是给绣坊加餐。阿贝开了门让他进来,看见食盒里头有红烧肉、油爆虾和一碟子青菜,乐了:“齐老板这是要犒劳员工?”
“犒劳师傅。”齐啸云把菜摆案板上,“吴婶孙姐呢?”
“刚走。明天早上来。”
“那你吃。我陪你吃。”
阿贝看了他一眼,没拒绝,拿了碗筷分了两份。俩人面对面坐着吃饭,阿贝吃了两口忽然问:“你今天去找周婶了?”
齐啸云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莹莹下午来找我了。她没细说,但提了一句‘齐啸云今天去城南了’。”阿贝放下筷子看着他,“周婶跟你说什么了?”
齐啸云把嘴里的饭嚼完了咽下去,想了想措辞:“说了当年把你抱走的事。也说了把你搁在江南码头的事。”
阿贝没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扒完了才开口:“所以那个周婶,是我亲妈那边的乳娘?”
“对。”
“那我亲妈是谁?”
齐啸云看着她:“莫家的大太太,林氏。莹莹她妈。”
阿贝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好几秒才放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巷子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丝乱飞。
“莹莹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她怎么说?”
“她说让你先站稳脚跟,再安排你跟你妈见面。”
阿贝站在窗户跟前没回头。齐啸云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过了半晌她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鼻头有点红:“行。那先把这三十幅单子绣完再说。你回去跟莹莹说,这个礼拜天我歇半天工,让她带她妈来绣坊坐坐,喝杯茶。”
齐啸云点头:“好。”
阿贝重新坐下来扒饭,扒了两口又抬头:“齐啸云。”
“嗯?”
“谢谢你帮我查这些。”
“应该的。”
“还有——下回别拿食盒来糊弄我,直接给现钱,我自己买肉。”
齐啸云笑了:“行。下回折现。”
阿贝拿筷子敲了一下他手背:“吃饭。”
窗外的巷子里路灯亮了,黄黄的一团光罩着巷子口那块歪招牌。阿贝把碗里的饭扒干净了,又起身去后头灶上烧水。齐啸云坐在案板前头看她忙活,忽然觉得这间小绣坊比齐氏的大铺子暖和多了。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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