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论道蓬莱仙、千年之局、灵性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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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秦宣凝望老人,忆起了平原郡,鹰嘴山假塚。

    昔年在女剑仙画卷之中,曾见一座云缠雾绕的孤峰,峰顶之上,一位长眉长须的老者正与那背影昂藏高大的汉子执棋对弈

    他仔细端详,眼前老人的样貌与画卷中的那位逐步重叠。

    蓬莱种莲法,秦宣也曾看过。

    却不曾想,竟碰见创此法门的前辈。

    小院中,涂山师老祖听罢晚辈言语,低眉一笑,声气平和如旧:“种莲法乃筑基所用,算不得大神通,竟能流传至今。”

    顾沉星望着这位蓬莱仙山的长辈,想到此时身处方壶秘境,忧心道:“老祖,您...”

    话至此处,又哽在喉间。

    他很想知道这位长辈的状态,是生还是死。

    这会是惊动整个蓬莱的消息。

    但一开口,顾沉星已有不好预感。

    涂山师一眼将他看透,看着古仙州三位传人,随意道:“古道庭的道祖都已合道,何况老夫?尔等後辈,走好自己的道途,不必有此烦恼。”

    “是。”顾沉星三人一道应声,心中无不叹息。

    这时,蓬莱老祖的目光,又从秦宣身上扫过:

    “此地还有一桩机缘,赢过我,便有机会得到。老夫曾对友人许下承诺,绝不会因你们与我有渊源而有所照顾。”

    顾沉星恭敬接话:“老祖,弟子与您下一局。”

    “来罢。”

    涂山师恢复闲适姿态,抚须而笑,相比聊旧事,他更喜欢在棋盘上与人斗智。

    纪青霓与温昭宁退到一旁。

    秦宣始终不曾开口,只静立观望。他棋艺平平,也许和杜舟差不多,此时很想找一卷棋谱来看。

    但与杜舟不同的是,他身上并无棋谱,风月小传倒有几本。

    顾沉星很珍惜与老祖对弈的机会,强压心头激动,每一步都思虑再三。秦宣看顾道子专注的神色,犀利的眼神,隐隐觉得,也许顾沉星能得到机缘。

    然而...

    秦宣很快发现,顾道子棋艺大高手的形象显然是装的,他步步落後,片刻便败在蓬莱老祖的妙手之下。

    涂山师颇为失望地看着晚辈。

    那眼神好似在说:老夫还以为你是高手。

    顾道子汗颜,又朝自家老祖作揖:“老祖,您老人家会一直在此地吗?”

    涂山师摇头:

    “没法回答你,今古迥异,什麽都变了。你在此得到蓬莱遗留便已足够,不必再追寻前人痕迹,前人也断不得今事。”

    “是。”

    顾沉星应诺,在他身形渐淡时,转身对秦宣道:“孔道友,此番多谢。有暇一定要来我蓬莱仙山,顾某很想与你畅聊一番。”

    秦宣笑着应了声“好”。

    顾沉星又朝另外两人打了声招呼:“纪师妹、温师妹,我先行告辞。”

    身形消失时,他的目光从纪青霓移到秦宣身上,表情好似有些微妙。

    涂山师听了顾沉星的话,忽然望向昆仑仙宫的温道子。

    “你姓温,从昆仑瑶池来的?”

    温道子听老祖点名,一面点头应是,一面坐到木凳上:“老祖,可是有什麽不妥?”

    涂山师不知在想什麽。

    他仔细打量了温昭宁一眼,却未多言:“没什麽。来,落子罢。”

    秦宣与纪青霓不由对视,只觉蓬莱老祖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忽地严肃认真,不再像之前那般漫不经心,随手落子。

    莫非温道子才是棋道大高手?

    二人又看温昭宁,这位瑶池仙子虽半掩轻纱,却从眉眼间透出一丝紧张。

    她显然也察觉到老祖气势有变。

    与顾沉星下棋时,还和谐有爱,遇上她一个小姑娘,竟是步步为营,暗藏杀机,这叫温道子更有些心慌。

    甚至暗自揣测是否哪里得罪过这位老祖。

    故而,温道子没坚持多久,连顾沉星一半时间都未到,便主动放弃,像是个犯错的孩子,弱弱说道:“老祖,弟子认输了。”

    秦宣与纪青霓也觉蹊跷。

    不知温昭宁哪里惹得蓬莱老祖不喜。

    可听到她认输,那长眉长须的老人蓦地笑了起来,笑的开怀爽朗,比赢下之前所有人都高兴。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哈哈哈。”

    老人忽然笑出声,随後伸手一点,一道亮光飞入温道子眉心,给了她一份好处,让瑶池仙子转忧为喜。

    若是顾沉星在这里,一定气抖冷。

    老祖为何偏心?!

    温昭宁欲要感激,老人摆了摆手,打断於她:“莫要多问,去罢。”

    温道子恭敬作揖,回头对纪青霓一笑,又对秦宣道:“孔道友,昆仑瑶池最宜养静,道友若至,只需在昆仑山通我名姓。”

    秦宣平静一笑:“多谢温道友美意。”

    温昭宁又向他作揖,谢过此番方壶际遇,跟着身形消散,离了秘境。

    三大仙宫的传人去了两位,自然轮到纪仙子。

    她深看秦宣一眼,知晓分别便在眼前。

    正待往前一步,欲与涂山师对弈,秦宣却忽地将她拉住,自己越过一步,走到她身前。

    “纪仙子,让我先与这位前辈较量。”

    纪青霓听了这话,让到一旁,却不晓得他棋艺如何:“秦小剑仙,这位老祖棋艺精湛,你有把握吗?”

    “把握不大,不过我会尽全力,认真思量每一步。”

    把握不大?那便是有一些把握。

    纪仙子美眸微亮,不由凑近了些,俏生生立在他身旁,想瞧瞧小剑仙的惊世棋艺。

    她对此,还毫无所知。

    风月有酒,若再有棋,岂不是文雅了起来?

    纪仙子抿唇一笑,目中映着秦宣一脸认真的模样,似乎把老祖都给忽视了。

    这般神态,全数落在蓬莱老祖眼中,叫他老人家首次露出诧异之色。

    广寒宫的传承,难道与大劫前不一样了?

    只是,他又能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分明是太阴玉魄真经。

    秦宣执黑子,却未急着落手,先从百宝袋中取出一物,放入装棋子的棋奁之中。

    这是此前魔头在天河龙君府摘得的宝物。

    当时看着就像是棋子,没想到还真是,他方才便注意到,这里的棋子与那宝物一模一样。此物留着也无大用,放在这里,属於是物归原主。

    涂山师抚须一笑:“看来你与老夫这棋局有缘。”

    秦宣礼貌询问:“前辈为何指点?”

    涂山师指了指他放下的棋子:

    “在方壶之中,能得到这样的棋子,只要离开此方世界,都会先来我这里。这是除却击溃大劫气机之外,另一种与老夫对弈的途径。”

    “你二者兼备,自然有缘。”

    秦宣憨厚笑道:“前辈,我棋艺一般,既如此有缘,能让我半目吗?”

    涂山师慈和一笑:“你执黑先手,还想叫老夫贴目?”

    秦宣道:“前辈屡战屡胜,棋艺之精世所罕见。贴我半目,仅为前辈多些趣味,否则从头至尾,全数打压,对前辈来说,没有起伏,过於平淡了。”

    蓬莱老祖不由颔首:“你倒是口齿伶俐,不过有几分道理。”

    “好,老夫便让你半目。”

    他要杀回半目,实在轻松。

    方壶秘境中发生之事,涂山师自然了然於胸,眼前这年轻人,倒叫他也多留意了几分。

    “多谢前辈。”秦宣真诚一笑。

    涂山师宽袖一摆:“开始罢。”

    秦宣坐在木凳上,盯着树桩上空空的棋盘,他手持一子,陷入沉思。

    一个多时辰过去,一旁的纪青霓揉了揉眼,她方才还觉得小剑仙机灵,先赢半目,这会儿是怎麽回事?

    空空的棋盘上,一子未落。

    秦宣犹豫了几下,要落下,又收了回来,接着又仔细斟酌,仿佛不知该落向何处。

    依照常理,第一子占角落星位,或落小目,眨眼便能定下。

    再仔细思量,也不必用在第一子上。

    纪仙子凝眉思索,揣度秦宣的意图。

    又三个多时辰过去,秦宣依然没有落子。他一动不动,宛如木桩一般,像是沉浸在棋盘中。那蓬莱老祖,则是端详着秦宣的脸,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从弈棋以来,只输过一局。

    但非是棋艺上输给对手,而是吃了算计。

    涂山师微微眯眼,盯着空空的棋盘,感觉这年轻人,比当年某个人还要过分。

    方才听到昆仑的“温姓道子”,他便有所防范。

    没想到,似是防错了人。

    秦宣不落子,他便一直输半目。

    十天过去,秦宣依然坐定,纹丝不动。

    蓬莱老祖忍不住了,提醒道:“小友,你该落棋了。”

    秦宣听罢,目光仍盯着棋盘,开口道:

    “前辈,我看这棋盘,便如观一场修行。棋盘即是生死道场,落子便是因果。修行之路,乃是从“不可捉摸”中夺一线天机,前路未卜,我这才悬子不落。”

    涂山师指点道:

    “你此等行径,非是深思熟虑,实乃“执念”作祟。须知仙道贵争,争那电光石火间的顿悟。若事事求万全之策,处处算千载之後,道心必然淤塞,气机流转迟滞。”

    他的语气重了几分:

    “如此一来,纵得长生法门、摘取道果,亦不过是天道之下苟且偷安的庸碌之辈。”

    “这种仙,不做也罢。”

    秦宣摇头:

    “弟子非是那些布局之人,只是手中棋子。抬手便落子,看似潇洒,却也沦入棋盘上的生死纠缠,再难摆脱。”

    “弟子非是畏惧,更无知天命的智慧,只是对大道充满敬畏。”

    涂山师道:

    “心如太虚,身似浮萍。你想的越多,执念越大,落子吧,只管往前去走。”

    秦宣再度摇头:“弟子并无执念。”

    老人听罢,长眉皱起,此言太过牵强,分明便是拖延时机,耍小聪明。

    又听秦宣道:

    “前辈,若弟子有执念,如何须臾之间走完方壶问心路?”

    这...

    涂山师又觉得,这小辈虽然在找借口,却又能自圆其说,这就叫他难受了。

    秦宣凝望棋盘,把手上的棋子握在掌心,生怕它掉下去,又诚恳道:“前辈,弟子有现今成就,乃是经过九死一生。如今就在我的前方,还有一道难以逾越的生死大槛。”

    “我想到这世间美好,有点不愿面对。”

    “此番劫难,便如眼前这棋盘,我不愿入这生死劫场。若是坠入其中,我所珍惜的一切,全都将失去,还要让朋友亲人师长增添伤感。”

    他言语间情真意切,似是发自肺腑,涂山师更挑不出毛病了。

    纪仙子待在一旁,心中倏的不安。

    她想到秦宣在压制五行劫,与自己熟悉的渡劫过程截然不同。

    蓬莱老祖不说话,静静等待,看他这一子究竟要不要落下。

    又过去半月,秦宣依然盯着棋盘。

    涂山师终於有了动作,他调来一道青光,将二人包裹,化作一片小世界。在这片小世界中,岁月快速流逝!

    转眼间...

    五百年後。

    涂山师感受着眼前这年轻人旺盛的生命力。

    寻常金丹修士,有八百载寿元。

    但秦宣过去五百年,容颜丝毫未变,他的寿数,比一般人金丹修士高得多。

    於是,他再度调来青光。

    某一刻,纪青霓察觉到了异样,她发现,秦宣两侧鬓角,染上一层霜白。

    乱古劫气即将散尽的这一代人中,最惊艳的天骄,正在她眼前老去。

    鬓发越来越白,一代天骄,似乎走向衰败。

    纪青霓目睹了这一切,看到他快要凋零,心中涌现从未有过的酸楚,她终於忍不住了,开始传音:

    “秦小剑仙,快认输,我们不下了。”

    但是,也不知秦宣是真的听不见,还是装作听不见,他无动於衷,依然盯着棋盘。

    在涂山师调动的青光世界中,足足过去一千五百年。

    金丹修士放在这等岁月中,早已真火熄灭,沦为枯骨。

    然而,秦宣的寿数还未耗尽。

    涂山师带着“输半目”的心态,渡过了一千五百年。他望着依然保持青年面孔,却满头霜白,散发衰败之气的秦宣问道:

    “小友,还不落子吗?”

    秦宣即将腐朽,却挂着一丝微笑:“前辈,弟子还未想好。”

    话罢,他忽觉浑身力气尽失。金丹中的三足乌凄凄惨惨的“呱”叫一声,随後熄灭。真火一灭,整个华池暗了下来。

    天门关闭,黄庭遁隐,泥丸沉寂。

    五方五神,一齐闭上双目,连带着秦宣也失去力气,缓缓阖眼。

    这是一种化道的感觉,要与天地融为一体,真正的‘忘我’,因“我”已不存於世。

    “小友,还不落子吗?”

    秦宣已无力气回应,唯有一点魂火跳动,求生的欲望,让他本能想应下涂山师的话。但是,此等场景,让他有种在梦仙术中浮沉的感觉。

    故而,秦宣最後一缕魂火给出的回应是:“前辈,我还要斟酌。”

    魂火熄灭,眼前骤然一暗。

    秦宣轻飘飘的,感觉自己已经死了,即将魂归九幽。

    赌错了,托大了,没有熬死老棋手,反而熬死了自己。

    茫茫黑暗中,他绝望後悔,又仿佛看见幻觉。

    只见一位面含忧色的俏姑娘正蹙着眉,本应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微微低垂,她带着愁容,正说着什麽,秦宣没法听见。

    於是,他双手缓缓抬起,触到她温软面颊,怜惜地揉了揉。

    姑娘怔了一下,她眼睫轻颤,如风动秋荷。

    秦宣勉力凝住最後神思,郑重嘱托:“茶茶,我虽已凋零,却终究赢了半目。方壶的机缘,给你了。这位前辈德高望重,应该会守信。”

    “若有来世,我们再饮酒。”

    话罢,他神思涣散,意识丢失。

    这种时光流逝之感,那死掉的感觉,无比真实。

    秦宣也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醒来。

    可冥冥中,他在朝无尽深处坠落时,忽然一睁眼,暗下来的天,倏地大亮!

    空落落的小院犹在,树桩,棋盘,两把木凳,郁闷的白胡子老人,还有...

    俏脸飞红,又嗔怪瞪了他一眼,极为生动的广寒仙子。

    秦宣登时醒悟过来,赶忙起身朝老人作揖:“前辈,弟子方才多有冒犯。”

    涂山师叹了口气,还能说什麽?这小辈硬生生熬死自己,终不落子。这样一个轮回下来,他的确是输了。

    与後辈小子,也无甚可计较的:

    “你虽胜得不光彩,到底赢了半目。此间机缘,是你自己争取到的,既如此,便给你拿走它的机会。”

    秦宣大喜:“多谢前辈。”

    见蓬莱老祖脸上有些郁色,秦宣又道:“前辈,大道争一线之机,我见过方壶大劫,又要面对自己的劫难,只好出此下策,为将来多积攒一分把握。”

    涂山师摇头一笑,转目看向纪青霓:

    “你是广寒传人?”

    “是。”纪青霓在古仙州长辈的目光之下,低眉敛袖,仿佛犯了过错,轻声应道,“我师祖是广寒宫主素华元君。”

    “素华元君。”

    涂山师嘀咕一声,看了看她,又觑了觑秦宣,笑道:“有意思,有意思。”

    “机缘既归了他,你便不必再下棋了。”

    涂山师道:“他方才说要将机缘赠你,你向他要便可,若他有真心,又岂会食言,吝啬方壶机缘呢?”

    秦宣正要回话。

    纪青霓抢话道:

    “弟子棋艺粗疏,原非前辈敌手,方壶机缘,自与弟子无缘。他方才以为身在弥留之际,方有此托付,实非食言。”

    涂山师稍有诧异地看了秦宣一眼。

    接着他一拂衣袖,秦宣与纪青霓便从眼前消失。

    这时,一道带着笑声的话音响起:

    “涂老兄,听说你在棋道上败给了一位小辈。”

    方壶仙宗的孟宗主,坐上了秦宣方才坐的木凳:“来来,涂老兄,孟某也陪你下一局。我走白,你走黑。涂老兄先手,贴我半目即可。”

    孟宗主打得什麽算盘,涂山师一眼瞧出,哪里还会上当...

    他们之间的交流,秦宣与纪青霓自然听不见。

    涂山师大袖一拂。

    二人便来到一处似是茶室的雅居。

    只见地铺青砖,三面皆窗,四壁粉白,挂着许多丹青。正中置一案,案上列青瓷茶具,一壶四盏,序次井然。

    除了茶具之外,另有一瓶。

    这瓶子高不盈六寸,口微敞,外翻如初绽莲瓣。那瓶身似陶非陶,色作淡青,通体无耳无系,无纹无饰,唯有一道道青光流转不休。

    秦宣一见此物,便觉恍然。

    原来方壶仙山中的那一道道青色气流,便是从这里来的。

    他先前在对付巨树时,曾与此青色气流有过接触,此时运转清灵心印,拿自己的气与它交互。青色小瓶并未抗拒,但只一触碰,它便从眼前遁走。

    此物有灵!

    秦宣知是重宝,又激动又忐忑,有灵之物,非轻易可取。

    二人环顾四周,不知瓶子跑到何处。

    以神识遍寻,亦无踪迹。

    “广寒宫的典籍中,从未记载方壶仙宗有此宝物。”

    纪青霓一面寻觅,一面开口。秦宣想起那蓬莱老祖:“也许不是古仙州之物。”

    他们活动之地,只有这间小茶室。

    小瓶子消失之後,再寻不见。

    秦宣思忖片刻,坐到茶案旁,依着这段时日在方壶秘境中的感悟,运转梦仙术。这小瓶子多半与蜃景有关,方才涂山师也像是借助它显化春秋岁月。

    他身上能与之相近的,唯有梦仙术。

    梦景与蜃景,颇为相似。

    於是,他催动梦仙术,以自身清气,显化东海连绵蜃景。这幅图方才展开,虚空中微微波动,一口冒青光的小瓶便钻了出来。

    它停在秦宣面前,感受他的梦仙术。

    虽与它不是同源,却也不让它排斥,於是秦宣心底便接了一道念头:

    “我是青蜃瓶,在大劫中受了伤,正在此地修养。”

    秦宣静心闭目,顺着那念头回应:“随我走罢,我可助你。东海有青木仙灵之气,对你定然有益。”

    青蜃瓶没有立刻答应,只问道:“你用的是什麽仙法?”

    “是梦仙术,也能显化类似你用的蜃景。”

    秦宣又道:“方壶宗主说,此地即将化作劫场,非得道者不可踏足,甚是凶险。方壶仙宗的布局,已在蜃景中显化,你不必再留此处。”

    “涂山师前辈送我至此,也是想我将你带走。”

    青蜃瓶问道:“你赢过这位老祖了?”

    “是的,历经一千五百年,我赢过他老人家半目。”

    青蜃瓶得了这个念头後,被打动了:“厉害,你竟能赢,那我与你走。”

    说罢,它化作一道青光,钻入秦宣华池,於华池大湖中转了一圈,最後躲入黑色小花所在的灰雾中。

    邪恶老桑树的布局,青蜃瓶也喜欢。

    “此处甚好,我便住这里。”

    它方才落在小花旁,秦宣对青蜃瓶便有了更多感应,这小瓶子给了他一道气机,已可催动。这便算是认主,只要秦宣不死,瓶子与他的关系就不会断。

    他睁开眼,触及纪仙子好奇的目光。

    她好像在问:成了?

    秦宣笑着点头,把与青蜃瓶的交流大致说与她听。

    纪仙子露出一丝羡慕之色:“这瓶子足以作镇教之物,秦小剑仙,你说好给我的,说话还算数吗?”

    “拿去吧。”

    秦宣一伸手,方才安顿下来的青蜃瓶便出现在他掌中。

    纪青霓没有拿,只是对这瓶子嘱咐道:“你这位新主人即将渡劫,届时你可要帮忙,他压过三界天骄,未来必定不凡,你要多多出力。”

    通过秦宣掌握的气机,青蜃瓶听清了这番话。

    它以蜃气化作一头酷似麒麟的小兽,朝着纪青霓点头,接着回返华池,与黑色小花作伴。

    秦宣尚未开口,纪青霓冲他招手。

    二人来到挂满水墨画的粉白墙壁前,纪青霓揭开几幅画,露出後方壁画,这是她方才找瓶子时发现的。

    秦宣配合她一道摘画。

    後方完整的壁画露了出来,秦宣只扫一眼,便从风格中判断出,这是“马阁”的手笔。

    他端详细节,发现此处壁画,画的不是什麽大劫景象。

    而是一些人物。

    这些人物皆看不清面貌,却栩栩如生,好似要从壁画点缀的云雾中飘出。秦宣数了数,一共是七个人,其中六个人,是正面姿态。

    还有一人站在六人之前,是一道背影。

    秦宣望着这道背影,有种熟悉感,就和看到涂山师老祖一样。

    似乎,正是当初和涂山师对弈的那昂藏大汉。

    二人盯着这幅壁画,不知不觉便被吸引,看到深处,似乎逐渐能看清他们的样貌。

    但一股危机感,让他们不由自主停下动作。

    “还是遮上去吧。”

    “嗯。”

    二人这才明白,为何壁画前会有水墨挂画,这幅壁画,不是随意能看的。

    当他们将水墨画重新挂好,忽觉周遭生变。

    眼前的一处处景物,正慢慢变淡,准确来说,是他们两个在变淡,即将离开方壶秘境。

    秦宣皱了皱眉,没想到这般突然,他还有好多话未说。

    这时连忙从百宝袋中,取出一个灵瓶,不及多话,塞在纪青霓手中。

    那是一只宝虫。

    他不想在这上面耽误:“纪仙子,我还想请你喝一杯,现在却来不及了。”

    秦宣没说是茶还是酒。

    纪青霓默认是酒:“我师尊就在外边,酒仙人的道韵我化不去,现在可不能喝酒。下次再见,等你渡过五行劫,我们为此庆祝。”

    秦宣想到这难以预测的劫难,不由凝目在她脸上:“此劫多有凶险。”

    纪青霓望着他道:“若听到你不好的消息,我会很难过。”

    秦宣板着脸:“纪仙子,能否给我一点盼头。”

    纪青霓本还有许多鼓舞激励的话语,忽然想到他修的是红尘道,渡劫必与此道有关。

    他所说的凶险,恐怕是此道在四九雷劫前提前显化。

    於是,把自己稍有凝重的表情收了起来。

    她轻盈一笑,一步迈到秦宣身边,拿出那把小扇子,一边扇风一边道:“此次回广寒宫,想来我的修为能很快增进,下次要出来不难。”

    “我家有场宴会,届时我叫纪允尘来寻你,你到我家,我悄悄带你去後山果园,吃果饮酒。”

    “怎麽样,可有盼头?”

    秦宣眼前一亮,他顺手拉住纪仙子的小手:“青霓,说话要算数。”

    “当然算数。”

    纪青霓应了一声,她没有挣脱,却笑着用小扇子敲了他一下。

    接着,两人的身影便从秘境中消散。

    秦宣只觉手上一空,眼前再度暗淡,在离开方壶秘境时,或是因为青蜃瓶的关系,他获得了蜃景中的视野。

    这一道视野,正是老桑树所在的灰雾区。

    那一片灰雾中的景象,逐步在秦宣眼前浮现,他看到了一株长着瘤子的老桑树,远大过酒仙镇心湖海那一株。在灰雾中,有一处处灵池。

    乱古劫气涌入这片天地,那些灵池中,登时有类似酒仙人的道妙发出。

    老桑树飞出白丝,捕捉这些道妙。

    它们没有酒仙人那种躲避手段,多数都被老桑树捕捉。

    秦宣见到这一幕,心底直冒寒气,灰雾区,邪恶老桑树敏锐觉察有人窥伺,朝秦宣所在看来,可一瞬间,秦宣已从秘境中消失。

    邪恶老桑树未能捕捉到,它愤怒咆哮。

    这一刻,方壶秘境裂开一个更大的口子,劫气持续不断涌入,要将整个世界填充,化作劫场。

    同一时间,在九州各地,一处处秘境中,许多老桑树都在搅动劫气。

    在大小劫场中,逼得里面存在的道妙不断溢出。

    它利用了天地变数,也带来了更大变数。

    乱古劫气,正在被一处处劫场吸纳。

    各大势力算准的大世时间,全然错乱,惹得诸多老祖从闭关中醒来,不得不重新布局。不只是各大教,连那些无上道统也无法避免,被迫下场谋划仙机。

    天地八风乱劫气,现在什麽都乱套了。

    一道道目光,注视於人道。

    人道香火,镇压大教气运。

    天地一旦生变,必然干扰人道。有经验的人,都知道这时候龙脉不能出乱子,否则影响国祚。三大皇朝的人,都派人前往龙脉雄关,叮嘱其中总兵,叫他们好生看守。

    最着急的,莫过於大燕。

    大燕还掌握着六大龙脉雄关,其中靠北的淩云关,那镇脉皇气剑,被三皇子慕容野遗失在方壶,落於孔宣手中。

    这条消息早就传到乾元府,此时乱古劫气再生变数,使龙脉活跃。

    登时引得诸多大燕仙官北出淩云,直奔东海,要设下天罗地网,将孔宣拿住。此番动静,着实不小。

    东海,三千列岛。

    无论是远来此地的修士,还是东土炼气士,全都远远避开那正在吞噬劫气的蜃景。

    它原本绵延东海,现在逐渐缩小。

    朝着外海灵汐海域附近压缩,似乎成了一卷画轴,在一道道劫雷轰击下,最终遁入虚空,消失不见。

    海底深处,一名身着青衣的青年,正骑着老牛在深海移动。

    一道道神识在这片海域中搜罗。

    只不过,那些神识掠过青年与老牛所在,都无从对他们进行捕捉。老牛在水下移动,像是与海水融为一体,在行动中,靠着身上的瑞光,也能避开神识。

    这是秦宣利用底蕴之物也做不到的。

    他在静止状态下,能规避这些神识,可一旦移动,必然搅动气机,十有九成要被察觉。

    秦宣感知着外界劫气的变化,沉声问道:“牛老兄,你感觉,劫气还能撑多久?”

    “牛不知道。”

    老牛明确回应:“这个问题,当下没有人能回答上来,各大道统原本都在静等劫气消散,但他们的态度,如今已经变了。”

    “既然有变数,那必然有人会认为,让劫气早日消散是顺应天意。他们想抢先机,就会提前动手。”

    “如何动手?”

    牛博士道:

    “天意无法揣测,但人心可以揣摩。比如北海龙鳅王在平原郡做下之事,水淹一郡,有人应劫,便会孕育新的劫气,消耗乱古劫气。”

    “龙鳅王只是棋子,只要大教落子,要制造这样的局面不难。”

    “崇津关主要谋划在东海,但人道之中亦有人主持香火道场,你想掺和一脚都能做到,不用说那些早有布局的老祖。”

    秦宣点了点头,老牛跟长眉老祖捣鼓这些东西,接近三千年,比他懂得多。

    於是请教道:“牛老兄,你可有什麽要教我?”

    “牛觉得,你该去寻魏夫人,让她带你去灵宝祖庭。东海的五大海眼,此时看来变数极大,先在祖庭中要一个明确的答复,让祖庭撑腰。”

    “风母之变,祖庭必然洞悉,近些年去,多半能得回音。”

    “此事做成,可去寻长眉老祖,机会已至,让老祖带你得些人道香火。否则你自己插进去,实在太过凶险。修道之士,向来要避开皇朝凡俗斗争,你自己不好把握。”

    “有理。不过,我要先渡五行劫。”

    老牛听了这话,平静的牛脸扭曲了一下。

    活久了,真是什麽都能见到。

    这才多久,便要元婴了?

    它又想到上次碧游宫中的可怕景象,顿时一阵心悸,只觉这次要再来一遭。方壶秘境中的传闻,牛早就听说了。

    牛叮嘱一声:“小友,你的皇气剑不要显露,暂时不可让外人知晓你化名孔宣。我感觉到诸多杀机,你的处境会很凶险。”

    老牛说杀机时,朝地底指了指,又朝汤谷雾海深处一指。

    秦宣很听劝。

    他在东土的名头已经够大,有崇津关道子身份,足够他做事了。

    此时的东海,不仅有大燕与万象殿联手设下的天罗地网。还有七圣教与西方教盯梢,只等‘秦宣’露面。

    但是...

    老牛趋吉避凶,就像当初躲避东土的生灵坑,一路规避杀机,带着秦宣安然穿梭海域。

    一人一牛沿途还在聊方壶仙宗之事。

    不到十日,他们便悄无声息地从一张大网的缝隙中穿了过去,返回金鳌岛。

    在方壶中待了十二载,外界过去三年多。

    下棋的一千五百年秦宣没有算进来,那样的岁月太快,在蓬莱仙的仙法下,时间眨眼就过去。

    对於寻常炼气士,十多年的修行算不得什麽。

    但秦宣修道拢共也才十多年。

    故而,他的感触会深上不少,秦宣给了老牛足够多的灵水,还给了它一只宝虫。

    这让牛震惊。

    守山三千年,长眉老祖也没给过它这等好东西。

    牛哞叫一声,没有推辞,知道接下来有一道难关,它还要发力。

    金鳌岛上早有秦宣闭关参悟仙卷的消息,除了极少数人,都不知他外出,魏夫人晓得徒儿的惹事能力,算是早有防备。

    当秦宣来到玄渊殿,魏夫人隔了三年再见到自家徒儿时,除了欣慰至极,还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直接道:

    “子厚,金鳌岛准备为你庆贺,我们将对外放出消息,称你在闭关时悟通仙卷。为师的请帖已经发出,送给了一些朋友,让他们为本门道子祝贺。”

    秦宣连忙道:“师尊,咱们动静别搞得太大,东海佛魔妖鬼齐聚,现在可是天罗地网。”

    “放心。”

    魏令仪露出一个很懂徒弟的笑容:“都是交好的势力,并且当下这局面,各家都忙得很,能来的皆是朋友。”

    师尊是懂分寸的。

    秦宣点了点头,把猫儿放了出来。

    猫儿一见到魏令仪,登时“喵呜”一声,抱住了魏家主人的大腿,总算见到最喜欢的一位主人。

    什麽卸铃铛的,打雷的,在它看来都是恶势力。

    秦宣将方壶秘境中的事与师尊说了说,最後说起自己要渡五行劫。

    魏令仪闻言,转作肃容,於是将他带入祖祠。

    先拜道祖与祖师,接着,向祖祠五老说明秦宣的情况。

    众人各都皱眉,四九天劫以前,生灵没有触摸大道门槛,所悟之道不过是个朦胧雏形,不会显化。

    但自家道子,在五行劫便有道显!

    这让诸位老祖既兴奋,又担忧。

    他们首次觉得,天赋太高,竟也是一件危险之事。诸位老祖自然知晓此劫的可怕。既然秦宣冥冥中有感,那是断然无错。

    祖祠中坐於上首,辈次最高的亢宿真人看着秦宣,郑重道:

    “子厚,五行劫一旦生发,会使华池之湖似海翻涌,化作恶浪,要麽拍开天门引出元婴,要麽将金丹熄灭。”

    说话间,他一伸手,一面金光闪闪、流淌符光的旗帜从祖祠地底浮现。

    氐宿、房宿、心宿、尾宿四位真人,也同样拿出旗帜。

    “这是当年祖师留下,定海眼的星斗符旗,与金鳌岛气机相连,一直在祖祠温养,虽只能用一次,却是一整套渡劫真宝。本是用在海眼爆发时的後手。”

    “如今你劫数有变,是上天的考验,此宝拿去用罢。”

    “定住你的心湖之海,与定住东海,在我们看来,前者只能靠你自己,更为紧要。”

    “不错。”诸位老祖接连应声。

    不等秦宣回话,一道道符旗飞出,来到秦宣手中。魏令仪这时上前,将手中另外两道符旗也交与他手,分别对应一头一尾,是角宿与箕宿。

    “东海有新的布置,祖师这苍龙七宿用在你身上,正好合适。子厚,五行劫中的道显并非坏事,你当心怀敬畏,泰然以对。”

    “是!”

    “谢过师尊,谢过诸位师伯。”

    秦宣转身,又去拜道祖,他心知自己这五行劫的特殊与恐怖,故而告知长辈,再求来一道保障。

    等秦宣离祖祠时,祖祠中的老祖们也起身敬香,他们的心情相当复杂,个人劫难,旁人难以插手。

    金鳌岛好不容易迎来转机,传出一个又一个振奋消息。

    如今,道子天赋过高,却成了坏事。他们从未听闻四九天劫之前能触摸大道,众人感叹,道子无瑕纯粹的道心,竟遭天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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