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没写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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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西河中学在老火车站边上,操场东半拉还堆着没烧完的煤,风一刮,粉笔灰和煤灰一块儿往楼里飘。
李柏这回学乖了,头天下午先给孟知远回了条消息,问清楚本子是谁收、几点收。孟知远回得还是那副打哑谜的样:"收得可齐了。"底下配一张图,一摞本子码在办公桌角上,四角见线,跟砌墙似的。
李柏盯着那张图看了两遍,心里嘀咕了一句:一摞本子能码这么齐,八成不是孩子自己放上去的。
第二天卡着大课间到的。教务那间屋不大,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摞本子、一枚印章、一沓家长签字表。管这事儿的是个年轻老师,姓霍,二十七八,见李柏进来先站起来,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李老师,我知道您为那本子来的。"
"您先说说怎么收的。"
"每周五收一次。"小霍把印章拿起来又放下,"区里前阵子要'过程性材料',我们几个商量,说怎么证明过**做了?就查本子。写满一页盖一个章,家长签个字,期末归档,谁都挑不出毛病。头两周孩子写得挺杂,后来就齐了。"
"上回检查组来,抽了三本,翻两页就问'这页怎么空着半张'。"小霍又补了一句,"我们组那会儿谁也答不上来,回来就定了个规矩:写满,盖章,签字。您别笑,这规矩真不是冲孩子定的,是冲那句'怎么空着'定的。"
"齐了?"
"齐了。"小霍声音低了点,"您翻翻就知道了。"
李柏抽出最上头一本,翻开。第一页写着"该生基础薄弱,需加强练习",第二页"本次错题已订正,望继续努力",第三页"粗心,下次认真"。字挺工整,一笔一画,格子填得满满当当,连页脚那点空都没留。他往后翻了十来页,换了本,再翻十来页,又换了本。
三本,几十页,一个味儿。
"这些是孩子写的?"
"孩子写,我们改。"小霍说,"改完誊一遍。区里要看嘛,总不能交上去歪歪扭扭的。"
李柏把本子摊在桌上,没吭声。心里盘算了一下:为啥全写成"粗心""基础薄弱"?这事儿一点不玄。写"卡在第三步,不知道为啥要换",老师得问一句"啥叫换",家长签字的时候也得问一句,问完还得解释,解释半天未必说得清。写"粗心"呢?谁都不用再问,章一盖,齐活。城东那三个勾,南关那面墙,到了西河换了个壳,根子还是一个:给上头看的东西,孩子就不肯写真话了。
他把那本子推回去,说了句"能叫个孩子来吗,别叫课代表",小霍愣了一下,出门带了个扎马尾的女孩进来。女孩站在桌边,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眼睛先往那摞本子上瞟了一眼。
李柏没提本子:"昨天那道应用题,那么长一段字,你第一眼先看哪儿?"
"该生审题不仔细,需加强……"女孩开口就是一套,背得挺顺。
"别背。"李柏说,"就说你哪儿慌。"
女孩卡住了,嘴张了两回,脸慢慢红上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煤铲子刮地的声。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我看见那么长一段字就慌。后面其实会做,可一看那么长,就不想往下看了。"
小霍在旁边"啊"了一声,没说完就咽回去了,脸上一挂。
李柏点点头:"这句要是写进本子,比那三页'加强练习'管用。"
"可这句……"小霍皱着眉,"这句没法盖章啊。家长签字看见'看见长题目就慌',回头该问我怎么不管管了。"
"上个月有个家长签字,看见'粗心'俩字,电话直接打到教研组,问是不是老师不管、让孩子自己认个错就完了。"小霍揉了下太阳穴,"从那以后孩子也学乖了,写啥都先想想家长看不看得懂。写'慌'?那更不敢了,回头得追问半天。"
这话又把李柏堵了一下。人家不是敷衍,是真难:上头要材料,家长要说法,一句大实话落进去,两头都不好交代。他原先那册子里光写了"怎么记",压根没写"记完给谁看、谁不许看"。头两处是写漏了,这一处是根本没写。
他从教案夹里抽出软皮本,翻到第三页,写了四行:西河,错因本当作业收,查写没写满、盖章、家长签字,孩子全写套话。写完把"写满"两个字圈了一下,圈得挺重。
"前两处我认了。"李柏说,"这处也认。我那册子少一条:本子不收、不打分、不盖章,老师每周翻一遍,只在页脚回一句人话。上头要材料,交表格、交照片都行,别交孩子的本子。"
"那家长签字那栏……"
"空着。"李柏说,"或者写'本周跟孩子聊过一次',别写孩子写了啥。"
小霍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它塞进抽屉,推上了:"那我今天先把周五这回收的退回去。"
第四节课前,她真在班里认了一句。李柏没进教室,在走廊上听了个尾巴。小霍说:"上周我查错了,查的是写没写满,不是写没写真。"
底下先是没人吭声。过了一会儿有人笑了一下,又有人问"那写慌了行不行",她说"行,就写慌了"。
放学那会儿小霍追出来,手里捏着那本退回来的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给李柏看。页脚多了一行,字不大,是她自己写的:"看见长题目就慌。下回先陪你把题目拆成两截。"
"那家长那头……"她还有点犯愁。
"先空一礼拜。"李柏说,"真有人问,就说这周跟孩子聊过一次,聊的什么不写进纸里。等他们看见孩子肯说真话了,比签十个字都管用。"
小霍把本子往怀里一抱:"行,我先顶一礼拜。"
"没让家长签?"
"没让。"她把本子合上,"先试试,挨骂我顶着。"
李柏说:"这趟比讲三节课管用。"
他是真这么想的。今天他连一道题都没讲,连"应该怎么记"都没重复一遍,改的是学校那条收本子的规矩。规矩一松,孩子那句大实话自己就冒出来了。城东是揭下一张表,南关是换掉评的东西,西河是干脆别收——三处,三样改法,没一处是他上去替人家上的课。
系统提示:"记满三页了。别急着翻第四页,先想想交流会怎么讲。"
"交流会?"李柏在心里回了一句。
系统提示:"你还不知道?区里下午发的通知,让明远去讲那本资料怎么用。人挺齐,三十多所都到。"
"……那正好。"
回公寓天已经黑透了。苏敏在厨房煮面,锅里咕嘟着,案板上摊着两张焙过的烧饼,是前天剩的,她又回锅焙了一回,芝麻还是香。李柏进门把外套挂上,没说话,先站在灶边看了一会儿。
"三处了?"她拿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
"三处。"
"这回是什么花样?"
"查写没写满。"李柏把软皮本搁在桌角,"孩子全写'基础薄弱,需加强练习'。"
苏敏"嗐"了一声,把碗推过来:"这不跟我们教研室那套一个样嘛。上礼拜交教案,要求每页写满,我拿尺子比着写的,写完自己都不想看第二眼。"
李柏笑了一下。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一把,指头蹭到发茬,凉的:"笑什么,趁热吃。"他低头吃面,她坐在对面,胳膊肘支着桌沿,脚尖在桌腿上一下一下磕着,磕了两下伸过来踢了踢他的拖鞋:"石家庄那句,你都拖两回了。"
"等交流会完。"李柏含着面说。
"上回也是'等忙完这阵'。"苏敏把烧饼掰了一半泡进他碗里,"行,我再记一笔账。这回我可记着日子了啊,别到时候又来句'以后再说'。"
他说不出话,点头,把碗里那半张饼捞起来吃了。芝麻硌牙,面汤是热的。她起身去水房冲手,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本子别搁桌角,沾油。"
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刘校发的,官腔里透着点紧张:"这个嘛,区里正式通知,下周开区本资料使用交流会,点名让明远讲一讲。周院长那边也来。李老师,你准备准备,别讲太虚啊。"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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