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进步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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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南关中学在菜市场后头,早上七点半,校门口挤着卖豆腐的三轮车,铃铛响得比上课铃还勤。

    李柏是掐着早读的点到的。没打招呼——上回城东那趟临时杀过去,人家客气得让他挺不自在,这回干脆连电话都没打,想着先自己看看,看明白了再找人。结果刚进楼门,就被那面墙给拦住了。

    红纸黄边,裱了一圈,正中间四个大字:进步之星。底下是一溜小格子,一格一个名字,名字后头贴着星星,最多的贴了五颗,最少的空着。再往下才是表——他认得那版式,明远那张一人一表,被拉成了一整张周评表,横排是周次,竖排是名字,格子里填的不是"卡在哪一步",是勾。勾越少,星星越多。

    李柏站在墙跟前,看了半天没动。早读铃还没打,教室后头已经围了三四个孩子,踮着脚看自己那格。有个胖男孩拿手指头数前排那位的星星,数完"嚯"了一声:"五颗!你上周不是还空着吗?"被数的那位把书往桌上一扣,没接话。另有个女孩攥着张表站在人后头,等人都散了才凑上去,把自己那格里的一个勾拿橡皮蹭了蹭,蹭没蹭掉,又拿指甲刮。

    好家伙,抄作业抄到这一步,也算抄出新意了。心里先是一乐,乐完就乐不出来了:他那一人一表是给孩子自己记的,到了这儿成了给全班看的排行榜。

    "老师,您找谁?"

    一个瘦高个男孩从后门探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本子,看样子是课代表。李柏指了指墙:"这星星怎么得的?"

    "错得少就给。"男孩说得挺溜,"勾打得少,就贴一颗。上周我一颗没有,这周两颗。"

    "那题不会做,怎么办?"

    男孩眨了眨眼,把怀里那摞本子往身前紧了紧:"……抄上呗。"

    三个字,说得又轻又快,说完自己先低头了。

    李柏没再问,让他带路去教研组。路上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不怪孩子。墙上贴着全班的名字,谁愿意自己那格空着?换他小时候坐那儿,八成也把不会的题往本子最后一页一抄,勾一打,齐活。这不叫学,这叫糊墙。

    乔组长在办公室等着,四十来岁,桌上摊着一圈红纸和没剪完的星星。见李柏进来,先把剪刀放下,搓了搓手:"李老师,我知道您为啥来。"

    "您说说。"

    "区里那本资料我们拿了,一人一表,好东西。"乔组长指了指窗外那面墙,"可我们一个年级六个班,三百来号人,六位老师,两位是代课的。真要一个孩子一张、一人一样地记,光排表就得排到礼拜天。后来有个老师出了个主意,说干脆贴出去,谁进步谁上墙,家长来接孩子一眼能看见,也比收一摞本子强。区里前阵子还问我们要'成果照片',这墙一拍,现成的。"

    "家长也认这个。"她又补了一句,"上礼拜有个奶奶来接孙子,站墙跟前拍了三张发到群里,说'瞧我们家浩浩也有星了'。第二天就有俩家长私底下问我,能不能给自家孩子也多贴一颗。您说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说,那星星是孩子自己抄出来的吧。"

    李柏能说什么?人家说得句句实在。要人没人,要时间没时间,上头还要看得见的东西,贴墙确实是最省事的一招。毛病偏偏就出在"看得见"三个字上:一旦要给人看,孩子就不肯写真话了。

    胸口咯噔了一下,不疼,就是发闷。这感觉他熟,跟城东那回一个样。

    系统提示:"第二处,比头一处还省事。恭喜,你那册子快成墙报了。"

    "少损两句。"李柏在心里回了一句。

    系统提示:"不损也行。那你倒是说说,三百个人怎么排?"

    ……问到点子上了。李柏没接这句。

    "本子能看看吗?"他换了个话头。

    乔组长从柜里抱出一摞,就是刚才那男孩送来的那种。李柏抽了最上头一本,翻到中间,页脚干干净净,一个错因没写,通篇"粗心""不认真",勾倒是打得挺满。再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纸边起了毛,上头密密麻麻抄了五六道题,字挤成一团,一道底下也没写为啥抄。

    "这本谁的?"

    乔组长凑过来看了一眼:"刘浩。就刚给您带路那孩子,两颗星那个。他妈在门口菜市场卖豆腐,早上五点起来帮着推车,六点半到校,早读前那半个钟头是他一天里唯一能自己待着的时候。那最后一页,八成是那会儿抄的。我原先还当他懒,光抄不写……"

    得。李柏把本子摊在桌上,指了指最后一页:"他不会的题,全藏这儿了。墙上那两颗星,是这么来的。"

    乔组长愣了两秒,脸上一挂,把剪刀往桌上一撂:"我还夸他这周进步快呢。"

    "不怪他。"李柏说,"也不怪您。是我那册子没写清楚——表是给孩子自己记的,不是给人看的。这一层我漏了,跟城东那回一样。"

    要说最不好开口的就是这句。人家照着区里发的资料做的,还自己搭了红纸、剪了星星,忙活一礼拜,真要掰扯,李柏完全可以把锅推给"你们没吃透"。可那样没用。城东那页他还记着呢,第一页四行,今天该添第二页了。

    他从教案夹里抽出软皮本,翻到第二页,写了四行:南关,一人一表贴成周评榜,勾少者贴星,孩子把不会的题抄到本子最后一页。写完把"最后一页"圈了一下。

    "那这墙……"乔组长有点下不来台,"揭了?区里还要照片呢。"

    "别揭。"李柏说,"把评的东西换一样就行。不评谁错得少,评谁把自己卡住的地方说清楚了。说得出一句,贴一颗。说不出来,就上去把题摊开,说一句'这步我不知道为啥',也算。"

    "这也算?"

    "这才算。"李柏说,"错得少,可能是抄的。肯说哪步不会,那是真东西。"

    乔组长盯着那面墙看了半天,忽然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拿剪刀——她把没剪完的红星星全收进抽屉,从办公桌底下翻出一沓便签纸,裁成巴掌宽的一条一条:"那我先把贴星星的地方空出来,改贴这个。"

    第四节课是自习。乔组长没让李柏进教室,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后头——上回城东康组长那套,她不知从哪儿听来的,学了个十足。她把刘浩叫起来,没问考多少,就把那本子最后一页摊在讲台上:"这五道,你挑一道,跟大家说说哪一步卡住了。"

    刘浩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第三步,不知道为啥要换。"

    "就这句。"乔组长把便签递过去,"自己写上,贴墙上。"

    男孩捏着笔,一笔一笔写,写得慢,写完往墙上一贴,正贴在原先"进步之星"四个大字底下,纸小,字歪,倒比那圈红纸显眼多了。底下有人小声嘀咕:"这也能贴啊?"乔组长回头:"能。下回谁说得比他清楚,谁贴他上头。"

    后排稀稀拉拉举了两只手。

    李柏在门边站着,没进去,心里那点闷气这回是真消了。这趟没白来。他今天连一道题都没讲,连一句"应该怎么做"都没多说,墙还是那面墙,红纸还是那圈红纸,可评的东西掉了个个儿——从"别让人看见你不会",变成"把不会的地方说出来"。这一下是乔组长自己想明白的,他想一百遍也没用。

    临走乔组长追到楼梯口,手里捏着那沓便签:"李老师,区里要的照片,我还拍不拍?"

    "拍。"李柏说,"拍墙,把刘浩那张条子拍进去。别拍星星。"

    乔组长愣了一下,笑了:"行,这回不用剪了,省我半天工。"

    出校门的时候豆腐摊收了,三轮车铃铛还在响。公交上李柏把软皮本摊在膝盖上,第二页那四行看了两遍。两处了,一处印成通用表,一处贴上墙,花样不重样,根子却是一个:都嫌孩子太具体,最好塞进格子里,一眼看完,省事。他越想越觉得这锅还得自己背——册子第一页写漏的那层意思,一路漏到南关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孟知远,又一条哑谜:"李老师,西河那边把本子收上去当作业查了,好像……查得挺齐。"

    李柏站在菜市场后头,把软皮本塞回教案夹。第二页的墨还没干透,第三页已经排队了。

    系统提示:"两处了。照这个速度,你那本子撑不到交流会。"

    "撑不到就再买一本。"李柏在心里回了一句。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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