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1117章 油尽灯枯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乌篷大船稳稳靠上合州城外的军民渡口。

    船老大放下跳板，叶无忌整了整身上的道袍，将冯肃交给他的皇城司过境堪合文书与自己的枢密院调令一并收在怀中，迈步走上码头。

    合州城依钓鱼山而建，嘉陵江、渠江、涪江三水在此交汇，城高池深，乃是拱卫重庆府与整个川东水道的咽喉锁钥。

    叶无忌顺着陡峭的石阶一路入城，沿途皆是披甲执锐的巡城宋军，盘查极为严密。

    他一路亮出灌县统辖的腰牌，到了位于钓鱼山半山腰的四川制置使司行辕门前，守门牙兵验明文书后，立时进去通传。

    叶无忌虽有建昌关大捷的赫赫战功在身，但论起朝廷品秩，终究只是个正七品的县级统辖。

    在这统御全蜀军政的制置使司衙门里，随便拎出一个掌管文书的机宜文字或是账前听用的牙将，品级都要压他一头。

    更何况，半年前他带着襄阳残兵逃难至此，也只是在城外大营受了余阶一次接见，领了委任状便匆匆奔赴灌县，今日还是头一回踏足这座帅司衙门。

    不过官场之中，从不缺傻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叶无忌日后定然会平步青云。

    自打建昌关一战全歼两万蒙古精骑的捷报传回合州，余阶在帅帐议事时，几乎日日都要把叶无忌的名字挂在嘴边夸赞一番，更是亲自上表为他请功。

    帅司衙门里的大小将佐都是人精，谁看不出这位年轻的灌县统辖破得制置使大人的欣赏？

    即便叶无忌此刻只是个七品官，也没人敢拿架子怠慢。

    不多时，一名身披亮银明光铠、腰悬长刀的五品带刀统领便快步迎了出来，在台阶下拱手一礼，客气道：“可是灌县叶统辖当面？末将帅司帐前亲卫统领张宪，半年前在城外大营曾与叶统辖有过一面之缘。大帅听闻叶统辖递牌求见，已吩咐末将在此迎候，请叶统辖随末将入内。”

    叶无忌打量了对方一眼，记起半年前拨付粮草军械时，确实是这位张统领随侍在余阶身侧，当即执下属之礼抱拳还了一揖：“原来是张统领，末将冒昧来访，劳烦统领亲自引路，实在愧不敢当。”

    张统领侧身让开半步，引着叶无忌穿过重重辕门往后堂走去，口中赞道：“叶统辖太谦虚了。建昌关一战，叶统辖打出咱们宋军十几年未有的威风，大帅在帅司里提及叶统辖，每每赞不绝口，咱们帅司上下对叶统辖也是钦佩得很。”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厅，才刚跨进后院的垂花门，一股浓郁刺鼻的苦涩药味便顺着穿堂风扑面而来。

    廊下静悄悄的，两名军医模样打扮的老者正提着药箱从正房里退出来，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摇头叹气。

    叶无忌脚步微顿，看着前头带路的张统领，低声问道：“张统领，后堂药气如此浓重，莫非是大帅身体违和？”

    张统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正房木门，脸上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戚色，压低嗓音叹道：“不瞒叶统辖，大帅这病已经拖了快两个月了。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咯血不止，大帅硬撑着巡视完云顶城和青居城的防务，回来后便一病不起。

    刚才成都府请来的两位名医也看过了，说是常年积劳成疾，心血耗尽，五脏六腑都已经油尽灯枯，便是大罗金仙下凡，也回天乏术了。

    大帅平日里从不肯在人前露怯，这病况帅司里也是严密封锁，只因大帅格外器重叶统辖，方才特意喝了一碗参汤在榻上等着，叶统辖快请进去吧。”

    大宋朝廷自端平入洛惨败之后，国力日衰，武将地位更是远不如文臣。

    余阶虽然是文臣出身，却有着一颗披坚执锐、北定中原的铁血雄心。

    他主政四川这几年，为了打造能够抵御蒙古铁骑的山城防御体系，事必躬亲，白天带着工匠勘测地形、督造城防，夜里还要批阅全蜀数十个州县的军政公文，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

    长年累月的透支，早已将这位封疆大吏的身子骨彻底掏空。

    叶无忌听完张统领的话，胸口一阵发闷，冲张统领郑重抱了抱拳，敛起声息迈步走进正房内室。

    内室里光线有些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榻前燃着一只驱散药味的瑞脑铜炉。

    靠墙的木榻上，余阶半靠在两个厚实的迎枕上，身上盖着一床素色棉被。

    仅仅半年未见，这位昔日里精神矍铄、声若洪钟的铁血大帅，如今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两颊深深凹陷下去，原本乌黑的鬓角全成了枯槁的灰白色，宽大的官服套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余阶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眸在看清来人是叶无忌的刹那，骤然亮起一团精光。

    “末将叶无忌，拜见制置使大人！”

    叶无忌快步走到榻前，撩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南宋末年，朝堂之上奸佞当道，谢方叔、丁大全、董宋臣之流只知在临安西湖边醉生梦死、党同伐异。

    诺大一个大宋朝廷，全靠着孟珙、余阶这寥寥几位擎天白玉柱在边关苦苦支撑，才堪堪替赵宋江山续住了这一口气。

    叶无忌虽是个游戏人间的性子，却极重恩义，对余阶这等真正为国为民呕心沥血的脊梁人物，打心底里敬重。

    “无忌来了……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余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冲榻前伸了伸枯瘦如柴的手掌，“来，坐到榻边来，让老夫好好瞧瞧你。”

    叶无忌站起身，上前一步托住余阶的手臂，顺手将一股温和醇厚的混沌真气渡入余阶脉门，想要替他温养一下受损的心脉。

    然而真气才刚探入余阶体内，叶无忌心头便是一沉。

    余阶的经脉早已干涸萎缩，五脏生机断绝，全凭着参汤吊着性命，哪怕是叶无忌这融合了三大神功的混沌真气，也只能在他的奇经八脉里打个转，根本留存不住。

    这并非中毒或内伤，而是纯粹的寿元耗尽、油尽灯枯。

    余阶似乎察觉到了叶无忌的小动作，非但没有半点悲戚，反而拍了拍叶无忌的手背，朗声笑道：“无忌不必白费内力了，老夫自己的身子骨，自己心里有数。生死有命，老夫能在临走之前，把这钓鱼城和川蜀十余座山城修筑完备，又看到你小子大挫元军锐气，这辈子已经够本了！”

    虽然重病缠身、时日无多，但余阶的心态却豁达异常，没有半点垂死之人的暮气，随着这一声大笑，苍白面庞上反倒泛起了一层红晕。

    他指了指榻边的圆凳，待叶无忌落座后，上下端详了叶无忌一番，连连颔首赞叹道：“好，好啊！半年前你带着襄阳残部来投奔老夫的时候，虽然武艺超群，但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江湖游侠的跳脱。如今在灌县历练了这半年，这身上的悍将威煞之气算是彻底养出来了！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穿越小说 www.kk169.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