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1118章 乡兵与厢兵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说到痛快处，余阶抬手在床沿上重重一拍：“尤其是前些日子在大理建昌关那一仗，打得实在是太漂亮了！两万蒙古精锐铁骑啊，那可是兀良哈台麾下百战百胜的虎狼之师，竟然被你小子借着地形火器，在建昌关外头硬生生包了饺子，杀得片甲不留！捷报传到合州帅司的那天，老夫硬是连喝了三大碗酒！自从端平入洛以来，咱们大宋边军何曾打过这么解气、这么提振士气的大胜仗！”

    大理国位于川蜀西南，与大宋唇齿相依。

    蒙古大汗蒙哥为了绕开大宋苦心经营的长江防线，特意派皇弟忽必烈与大将兀良哈台率领十万大军，远征大理，企图实行“斡腹之谋”，从西南包抄四川后路。

    而建昌关，正是大理通往川西门户黎州、雅州的必经咽喉。

    前段时间叶无忌驻防灌县，得知蒙古骑兵先锋两万人企图偷袭建昌关打开入川通道，便率领麾下精兵星夜驰援，在建昌关峡谷内大破敌军，一举歼敌两万，彻底打断了蒙古人从西南叩关的图谋。

    这一战不仅保住了川西全境的安稳，更让整个四川宋军的士气暴涨了十倍不止。

    叶无忌听着老帅的夸赞，谦逊地拱了拱手：“这都是大帅平日里调度有方，将士们用命，末将不过是仗着地形之利，侥幸捡了个便宜罢了。倒是大帅您的身体，应当多加静养，切莫再为军务劳神了。”

    “老夫倒是想歇着，可这川蜀的烂摊子，由不得老夫闭眼啊。”

    余阶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回迎枕上，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忧虑。

    “无忌，这屋里没有外人，老夫今日叫你进来，也是想跟你交个底。老夫这副皮囊，顶多也就再撑个把月了。老夫死不足惜，唯一放不下的，就是这巴蜀大地的千万百姓，和老夫苦心经营了数年的山城防线。”

    叶无忌神色一凛，沉声道：“大帅可是担心成都府的李文德李留守？”

    前几日在双流镇，叶无忌便听闻成都府的后方留守事务由李文德代管，此刻见余阶面露忧色，立刻便猜到了症结所在。

    余阶赞许地看了叶无忌一眼，缓缓点头道：“你小子向来心思通透，一眼就看穿了要害。不错，老夫最担心的，正是李文德！”

    四川由于地理位置偏远，军政结构极为复杂。

    自吴玠、吴璘兄弟抗金以来，川蜀当地便形成了一股盘根错节的本土武将派系，他们麾下统领的兵马大多是巴蜀本地招募的乡土兵，将领之间世代联姻，抱团排外。

    而成都府留守李文德，正是如今川西本土派系的领头人物。

    反观余阶，他是临安朝廷直接空降到四川的文臣大帅，当初入川时，为了打破本地军阀拥兵自重的局面，余阶特意从荆湖、淮南等地调来了一批客军，又收编了播州、思州一带骁勇善战的西南厢兵，以此作为自己的嫡系主力。

    这几年里，李文德手底下的本土乡兵，与余阶带来的客军厢兵，在粮饷分配、防区划定以及军功赏赐上摩擦不断。

    乡兵觉得厢兵是外来人，抢了他们的钱粮地盘；厢兵则瞧不起乡兵贪生怕死、战力低下，双方互相看不顺眼，平日里没少在军营外头拔刀群殴。

    余阶喘了口气道：“这李文德，论带兵打仗的本事，倒也不算是个草包，守城后勤都有一套。

    可此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好大喜功、贪财小气！

    老夫在的时候，尚且能压着他，不许他克扣厢兵的军饷，强行把乡兵和厢兵捏合在一起守城。

    可一旦老夫不在了，朝廷派来的新帅若是镇不住场子，李文德失去上官弹压，必定会本性毕露，为了争权夺利去打压厢兵，甚至为了贪图小利而擅自出城浪战！

    到时候不等蒙古铁骑攻城，咱们川蜀内部就得先乱成一锅粥，因小失大，葬送全局啊！”

    乡兵与厢兵的派系倾轧，关系着背后地方豪强的切身利益。

    一旦余阶这根定海神针倒下，原本被强行压制的派系矛盾便会爆发出来，到时候军心涣散，再坚固的钓鱼城也不过是一座孤岛。

    叶无忌听得默然不语。

    他虽然武功盖世，却也深知个人勇武在几十万大军的制度倾轧面前，根本无法改变整个朝局的糜烂。

    況且他如今不过是个正七品的灌县统辖，人微言轻，在成都府李文德和合州各大统制官眼里，也就是个能打仗的刺头罢了。

    真要是到了诸将争权夺利的那一天，他这小小的七品官连上桌议事的资格都没有。

    余阶正是看透了这一点，才会在自己大限将至之前，借着建昌关大捷的由头，连夜向临安连发三道捷报请功，促成官家下旨召叶无忌入京面圣。

    把这棵好苗子送出巴蜀旋涡，至于面圣之后官家会给个什么前程，是留在殿前司还是外放为将，便全看叶无忌自己的造化了。

    总好过留在四川，日后被李文德之流活活拖死。

    “罢了，川蜀的烂摊子，老夫活着一日便撑一日，还轮不到你一个七品统辖来操心。”

    余阶摆了摆手，喘息稍定，浑浊的目光落回到叶无忌身上，原本压抑的眉宇间竟然罕见地透出几分振奋。

    “无忌，老夫今日其实最想问问你的，是你在灌县折腾出来的那些新玩意儿！”

    叶无忌一怔，拱手道：“大帅指的是？”

    “还能是什么？自然是你在灌县搞的那套流民屯田之法，还有你工坊里造出来的那些神机火器！”

    余阶撑着床沿往上坐了坐，拍着榻边的一叠军报，满是激赏道，“你莫以为老夫远在合州，就成了瞎子聋子！这半年来，川西各地由于蒙古人叩关，流民四起，哪怕是成都府都视流民如瘟疫，唯恐避之不及，生怕引发民变。偏偏你小子倒好，在灌县大开城门，来者不拒！”

    说到此处，这位主政全蜀的封疆大吏眼中异彩连连：“老夫起初还担心你会被数万流民吃垮，专门派了帅司的虞候去灌县暗访。

    结果探子回来禀报，说你把流民按青壮妇孺编户齐民，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不仅没花帅司多拨一文钱，反倒在短短半年内，把原本十室九空的灌县经营得路不拾遗、粮仓满溢！

    这等安民理政的手腕，便是朝堂上那些自诩满腹经纶大员来了，也未必做得出来！”

    这半年在灌县，叶无忌不过是将后世最基础的流水线分工与以工代赈搬了过来，没成想落在余阶眼里，竟成了经天纬地的治世奇才。

    还不待叶无忌谦辞，余阶便激动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如果说收治流民只是显露了你的治政之才，那你在灌县铁作坊里搞出来的那些新式炼钢之法和新式火器，那才是真正让老夫大开眼界、死而无憾的神物啊！”穿越小说 www.kk169.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