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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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皇太极死后的第八天,代善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一份草拟好的折中方案。纸上的字不多——“福临继位,多尔衮摄政,豪格领兵。”短短十三个字,要同时让三个人接受,少一个字都不行。
代善在八旗贝勒中辈分最高,这辈子见过太多人死在争位的路上。当年努尔哈赤死的时候,他是长子,威望最高,但他主动让给了皇太极——他知道皇太极比他能打,八旗需要一个能打的汗王。如今皇太极也死了,同样的难题又摆在了面前。不同的是,当年有他主动让位,今天没有一个能主动让的人。豪格和多尔衮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肯先退。他必须替他们搭好台阶。
他让人去请豪格和多尔衮。这次是一起请——不是单独谈,是三个人面对面。摊牌的时机已经到了。
豪格和多尔衮几乎同时到了代善府邸。两人隔着书案坐下,谁也没有看谁。代善把那份折中方案推到两个人面前。
“福临继位,多尔衮摄政,豪格领兵。这是我给议政会的建议。”
豪格把纸拿起来,脸色沉了下去。
“二大爷,凭什么?”
“凭科尔沁。”代善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豪格,你手里有正蓝旗,有镶蓝旗。多尔衮手里有正白旗,有多铎的镶白旗,有阿济格。你们两个手里的兵力加在一起,占了八旗的大半。如果你们两个在沈阳城里打起来,不用等明军来攻,八旗自己就把自己打散了。科尔沁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把宝押在福临身上——因为福临是唯一一个不会让你们互相拔刀的人。六岁的孩子谁都打不过,但谁也不会和一个六岁的孩子打。”
“所以就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当大汗?”豪格的声音压得很低。
“对,”代善说,“正因为他是孩子,你们谁也不会服谁,但谁也不会和他打。你领你的兵,多尔衮摄他的政。你们两个各退一步,福临坐汗位。”
豪格把那张纸放回桌上,手指在纸面上摁着,指节泛白。
代善转向多尔衮:“多尔衮,你是先汗的儿子。你大哥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指定继承人。你摄政,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大汗的遗愿。”
多尔衮沉默了一息,站起来,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二哥说得对。八旗不能散。我不争汗位——愿以摄政王身份辅佐福临。”
他把球踢到了豪格脚下。
豪格看着桌上那把刀——那是努尔哈赤传给多尔衮的。他又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那是皇太极传给他的。两把刀,两代人,如今都放在同一张桌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自己的刀也解下来放在桌上。
“我也拥戴福临。”
他知道自己今天咽下去的不是服,是不甘。但不甘也得咽——不咽就是八旗内战的导火索。
福临登位那天,沈阳城里所有的旗帜都换了新穗。
大政殿里,灵位已经撤去,殿中正北摆着汗位。汗位很大,椅背雕着盘龙,扶手镶着金箔。福临穿着一身连夜赶制出来的小龙袍,被庄妃抱上汗位的时候,两条腿悬在椅面上晃荡。他今年六岁,个子只到豪格的腰,坐在这把椅子上像是坐在一张大床上。
他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人,偏头看了额娘一眼。庄妃站在帘子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福临把小手抬起来,对跪在最前排的代善说了一声:“免礼。”
这是他昨天晚上练了一夜的动作。庄妃让他对着镜子练了无数次——抬手的幅度不能太大,声音不能太高,眼睛要看着跪着的人。他练到了半夜,困得睁不开眼,额娘才让他去睡。今天他做到了。
八旗贝勒依次上前行礼。代善磕头,福临说“免礼”。阿敏磕头,福临又说“免礼”。莽古尔泰磕头,福临又说“免礼”。说多了,他的声音开始变小,小手抬得越来越低。但他没有哭——他知道父皇死了。他在灵前跪过,给父皇磕过头,看着父皇的灵柩被抬出永福宫。父皇不会再回来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今天要坐在这把大椅子上,但额娘让他坐,他就坐了。
多尔衮站在汗位右侧,豪格站在汗位左侧。两人之间隔着汗位,谁也没有看谁。多铎站在多尔衮身后半步,阿济格站在多铎旁边。豪格身后站着正蓝旗的几个固山额真,盔甲擦得锃亮,但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科尔沁代表最后一个上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看着福临:“科尔沁草原上的每一匹马,都是大汗的马。”
福临看着这个穿酱紫色袍子的老头,又偏头看了一眼额娘。庄妃微微点了一下头。福临转回来,对科尔沁代表说了今天最后一遍“免礼”。他的小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攥着,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帘子后面,庄妃的手指在袖口上同样轻轻攥着。母子两人的手做着同样的动作,隔着帘子,谁也看不见谁。
多尔衮从大政殿出来,翻身上马,回了自己的帐篷。多铎已经等在帐中。多尔衮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案上,坐下来沉默了许久。
“豪格不服。”
“他当然不服,”多铎说,“但他不敢动。科尔沁的骑兵还在永福宫外。”
多尔衮端起马奶酒喝了一口,又放下。皇太极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又浮在耳边——“八旗不能乱。”皇太极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豪格脸上,最后停在帘子后面庄妃怀里的福临身上。当时他不确定皇太极那一眼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皇太极把政务交给了他,把刀交给了豪格,把科尔沁交给了庄妃和福临。三个人各拿各的,谁也拿不全。拿不全,就不会翻脸。不翻脸,八旗就不会散。
“皇兄留了一手好牌。”多尔衮说,“他让我摄政,让豪格领兵。我手里有政,豪格手里有兵。谁也动不了谁,谁也离不开谁。动不了是因为科尔沁在中间撑着,离不开是因为八旗外面还有袁崇焕的炮阵。他让我俩互相压着,让福临在中间坐着。福临谁也不用压——六岁的孩子,谁也舍不得对他下手。”
他把酒碗放下,望着帐外。那里灯火通明,八旗的旗帜换了新穗,每面旗都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但旗下面的人,各有各的算盘。
同一天夜里,豪格在自己的帐篷里喝了一整壶马奶酒。他把酒碗摔在帐角,碎片溅了一地。正蓝旗的几个固山额真站在帐外,听见豪格在帐中骂了一句什么,不是满语,是蒙语——那是他在科尔沁草原上学来的骂人话,意思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阿敏掀帘进来。他在豪格对面坐下来,自己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你今天解刀解得太快了。”阿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多尔衮的刀是努尔哈赤传给他的。你的刀是皇太极传给你的。两把刀都是先人传的——但你解刀的时候,比多尔衮慢了一拍。就慢了一拍。这一拍,够他在议政会上站稳了。”
豪格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科尔沁草原的方向,星星稀稀落落。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多尔衮摄政,我领兵。他在沈阳城里管政务,我去科尔沁草原练兵。我不在沈阳待着——看着他,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去科尔沁。”阿敏说,“你的兵在草原上。人在草原上,刀就在草原上。刀在草原上,总有一天会用上。”
当天夜里,永福宫里,庄妃把福临放在暖炕上,给他脱了小龙袍。福临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拽着额娘的袖子不肯放手。
“额娘,我今天说了好多‘免礼’。”他想了想,“明天还要说吗?”
“明天不说了。”庄妃把他的头发理了理,把被子掖到他下巴底下,“明天你是大汗,谁也不用对你说‘免礼’。”
福临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不错,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额娘,父皇的灵柩什么时候下葬?”
庄妃的手指在福临的被子上停了一下。六岁的孩子问的不是“父皇去哪了”,是灵柩什么时候下葬——他知道什么是死,他在灵前跪过,给父皇磕过头,看着太医把白布盖在父皇脸上。他只是不知道下葬的日子。
“再过几天。”庄妃说。
“我也去。”
“你是大汗,当然要去。”庄妃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福临的额头上。
福临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他的小手还攥着额娘的袖子,攥得不紧,只是虚虚地拢着。庄妃坐在炕边,看着福临的睡脸。皇太极把八旗交给了多尔衮和豪格,把福临交给了她。她没有八旗,但她有科尔沁。科尔沁的马在永福宫外,科尔沁的骑兵只听她的。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对帘子外面的纳兰说了一句话:“请多尔衮明天到永福宫来。就说大汗要见他。”
消息传到京城是七月初。
朱由检的密报比正式讣闻早了五天。王承恩在议政会结束后不到一个时辰就把结果写成了密报——福临继位,多尔衮摄政,豪格领兵,科尔沁护卫沈阳。密报经韩敬唐的皮货商队送出沈阳,六天之后到了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把密报看了两遍,放在龙案上。
密报上写得很清楚——科尔沁的代表住进了永福宫,议政会上科尔沁一表态,豪格就陷入了被动。但王承恩在密报里没有解释一件事:科尔沁凭什么?
朱由检前世就知道科尔沁的能量。皇太极用三场婚姻绑住了科尔沁——哲哲、海兰珠、布木布泰,三个女人都是莽古斯贝勒的女儿。布木布泰就是庄妃,福临的生母。福临身上流着科尔沁的血,他是莽古斯贝勒的曾外孙。豪格是皇太极的长子,但他的生母是乌拉那拉氏,不是科尔沁人。多尔衮能打,但他的正白旗里一半的战马都是从科尔沁买的。两个人谁都离不开科尔沁,但科尔沁只认福临。
不止如此。八旗的帐篷里烧的是科尔沁的牛粪,锅里煮的是科尔沁的羊肉,箭囊里装的是科尔沁的雕翎。八旗离科尔沁,如鱼离水。皇太极生前深谙此道,所以用联姻固盟。如今他死了,科尔沁转而支持福临——支持福临就是支持自家血脉。这不是豪格或多尔衮所能撼动的。
科尔沁在八旗议政会中无一票之权,但它的影响力不在一票之内,而在沈阳城外之两万骑兵。豪格敢争汗位,敢与多尔衮对峙,却不敢与科尔沁翻脸。因为没有科尔沁的马,正蓝旗不可战。没有科尔沁的牛粪,八旗不可越冬。科尔沁之强,不在议政会之席位,而在草原与沈阳之间那条不可断绝的脐带。脐带一断,八旗即瘫。
他提起朱笔,在密报的边角上写了几行字。这是他的习惯——把情报背后的逻辑理清楚,写出来,自己看。
“此次八旗议政,非豪格与多尔衮之争,乃科尔沁以一己之力左右全局。莽古斯老矣,然科尔沁草原上之后起者已在。后起者即庄妃。庄妃为莽古斯之女,福临之母,科尔沁之女。她手中无一旗之兵,却能调动两万科尔沁骑兵。多尔衮日后若欲独揽朝纲,必先过庄妃这一关。此二人之间,当有一场好戏。”
他搁下朱笔,把密报折好放进暗格。暗格里已经有了皇太极的猝逝记录、祭文底稿、王承恩在沈阳发回来的全套情报。每一份都压得整整齐齐,现在又多了一份科尔沁的实力分析。
他重新拿起朱笔,翻开袁崇焕的军报。
祖大寿的骑兵已前出至沈阳以西六十里,沿途堡寨全部收复,建州各旗无一出城迎战。
奏疏末尾写着一行字:“建州内讧,我进无阻。”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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