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册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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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施凤来和周延儒的仪仗是在福临登位后不久抵达沈阳的。

    车队从京城出发,经山海关、宁远、锦州,一路走了好些天。礼部给仪仗配了十六名锦衣卫缇骑、四名礼部主事、两名通满语的通译,再加上施凤来自己带的幕僚和周延儒的随行书吏,一行三十余人。排场不算大,比不上当年黄立极持节封皇太极时的声势,但该有的体面都有。

    朱由检在出发前特意交代过:规格按顺义王册封旧例,不必超过当年,但也不能寒酸。

    施凤来坐在轿子里,把册封诏书的草稿又翻了一遍。这份草稿是他亲手拟的,措辞四平八稳,该有的体面都有,该提的条件也都提了。但皇上在末尾加了一段话,这段话他反复看了很多遍,每次看完心里都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他不是第一次宣旨——当年皇太极受封顺义王,正使是黄立极,他是次辅随行。那次他站在黄立极身后,看着皇太极跪在金砖上接过诏书和金印,心里想的是建州终于低头了。这次他站在同一个位置上,面对的是皇太极的儿子,一个六岁的孩子。才过了多久,建州的汗王就从一个正值壮年的雄主变成了一个坐在汗位上晃腿的娃娃。

    周延儒骑在马上,走在仪仗前面。他没有坐轿子,因为他想看清沿途的一切。山海关的城墙上有新砌的砖痕——那是孙承宗到任之后下令修补的,砖缝里的灰浆还没完全干透。

    宁远的炮台上新架了八门钉火炮,炮身上的遵化编号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炮口指向东边。驿道两侧的农田里有农民在收秋粮,有人抬头看了一眼这支打着明黄旗幡的仪仗,又低下头继续干活。这些景象在京城里是看不到的——周延儒在礼部衙门里坐了多年,每天批的是公文,看的是邸报,读的是塘报,但亲眼看到炮台上的新炮、驿道两侧的秋粮、宁远城头上士兵盔甲上的灰尘,是完全不同的一种感受。他在马上掏出炭条本,写了几个字:山海关新砖,宁远新炮,秋粮在田。写完又收了回去。

    车队进了沈阳城,范文程在怀远门下迎候。他穿着一身靛蓝色袍子,腰间系着素带——皇太极的丧期还没过,但迎接天使不能穿白,所以选了靛蓝。他身后是八旗各旗派来的迎宾使,再往后是一排披甲侍卫,盔缨换了新穗,刀柄上系着红绸。范文程拱手行礼,用的是汉礼:“范某奉大汗之命,恭迎天使。”

    施凤来从轿子里出来,整了整衣冠,目光从范文程脸上扫过。两人在之前封王大典上已经交过手,彼此都清楚对方的底细。他微微点头:“范先生辛苦。请引路。”

    册封大典在大政殿举行。

    殿中正北摆着汗位,六岁的福临坐在上面,两条腿悬在椅面上晃荡。他今天穿着一身大红五彩丝蟒衣——那是施凤来从京城带来的,按顺义王的规制缝制,袖口和下摆都绣着五爪金龙。衣服有点大,庄妃让宫女在袖口上缝了两道暗褶才勉强合身。福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又偏头看了一眼帘子后面的额娘。庄妃站在帘子后面,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目光从福临身上移到了殿中站着的施凤来身上,又从施凤来身上移到了跪在汗位两侧的多尔衮和豪格身上。

    多尔衮跪在汗位右侧,豪格跪在汗位左侧。两人之间隔着汗位,谁也没有看谁。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多铎、阿济格——八旗贝勒按序分列两侧,每面旗下站着一排披甲侍卫,盔缨换了新穗,刀柄上系着红绸。殿中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白蜡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施凤来站在殿中,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建州诸部,自先王皇太极受封顺义王以来,约束部众,以辽河为界,岁时朝贡,罔有缺失。今先王溘逝,八旗议政会推举其子福临继位。朕体上天好生之仁,准其所请。特封福临为顺义王,管领建州诸部及科尔沁蒙古左翼,以辽河为界,定治沈阳。赐大红五彩丝蟒衣一袭、彩缎八表里、镀金银印一方。尔其约束诸部,永不犯边,八旗兵不得越过辽河西岸,马市于辽河边重开,岁贡名马五百匹。如有违制,天兵临之。”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诏书上移开,扫过殿中诸贝勒。接下来的话,是朱由检在草稿上亲笔加的那一段。

    “顺义王年幼,着睿亲王多尔衮摄理藩务,肃亲王豪格领兵守边。二卿当同心戮力,共辅幼主。朕闻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八旗之裂,不在刀兵,在疑惧。疑惧一生,则外敌乘之。朕不忍见尔等重蹈汉人魏晋之覆辙,特赐此谕,望二卿以八旗为重,以辽东为念。钦此。”

    殿中安静了一息。多尔衮跪在汗位右侧,把那段话在心里嚼了一遍。“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皇上这是在告诉他,你和豪格怎么吵朕不管,但建州外面还有明军的炮阵。“疑惧一生,则外敌乘之”——你们的对手不是彼此,是朕。但朕现在不打你们,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他把这段话又嚼了一遍,心里浮出一个念头:皇兄当年跪接顺义王金印的时候,心里想的大概也是同一件事——朱由检的圣旨从来不只是圣旨,是大明套在建州脖子上的一道绳索。当年皇兄被这道绳索捆住了手脚,现在轮到他了。

    豪格跪在另一侧,也在想同一段话。他听到“领兵守边”的时候,心里的气顺了一些——他的兵权被大明皇帝写进了诏书。这份诏书等于给了他一道护身符:多尔衮在沈阳城里管政务,他豪格在草原上练兵。两个人之间隔着汗位,隔着科尔沁,现在又多了一道大明的圣旨。谁先越界,谁就是抗旨。他跪在金砖上,低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离笑已经不远了。

    庄妃在帘子后面轻轻攥紧了手指。那道诏书里只提了一个人——福临。顺义王是福临,不是多尔衮,不是豪格。他的汗位有大明背书,谁也动不了。她偏头看了一眼帘子外面的多尔衮——之前让纳兰传的话还在耳边。她知道多尔衮会来,但她不知道多尔衮读完这道诏书之后心里在想什么。

    施凤来把诏书合上。福临从汗位上被庄妃抱下来,跪在金砖上。他两只小手撑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碰了三下——磕头这个动作他已经很熟练了,在灵前跪过,在议政会上跪过,现在又跪了一次。额娘告诉他,这次接的是大明皇帝的圣旨,比前两次都重要。他站起来,走到施凤来面前,双手接过诏书和金印。金印用黄缎子包着,四方四正,印纽是一只蹲着的狮子。福临太小,拿不住金印,庄妃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替他捧着。她对施凤来行了一礼。

    “臣妾代大汗谢陛下天恩。”

    施凤来微微点头。他注意到庄妃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了多尔衮脸上,停顿了一息,然后收回来。那一眼的意思他不确定,但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只是大汗的母亲——她是科尔沁的女儿,是莽古斯贝勒的嫡女,是永福宫里真正的主人。他忽然想到皇上让他来沈阳不只是为了宣旨——皇上让他亲眼看看庄妃和多尔衮之间的眼神,回去之后一定会问他看到了什么。

    科尔沁代表最后一个上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抬起头看着福临:“科尔沁草原上的每一匹马,都是大汗的马。大汗是大明的顺义王,也是科尔沁的骄傲。”

    福临看着这个穿酱紫色袍子的老头,又偏头看了一眼额娘。庄妃微微点了一下头。福临转回来,对科尔沁代表说了今天最后一遍“免礼”。他的小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攥着,攥出了一道细细的褶皱。帘子后面,庄妃的手指在袖口上同样轻轻攥着。母子两人的手做着同样的动作,隔着帘子,谁也看不见谁。

    大典结束,施凤来和周延儒退到驿馆歇息。

    当天晚上,周延儒在驿馆房间里把册封诏书的底稿又翻了一遍,对着“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是礼部侍郎,自然知道这句诗的出处——《诗经·小雅·常棣》,讲的是兄弟在家里吵架,但外人打过来的时候还是一起挡。但让他反复咀嚼的不是典故本身,而是皇上把这个典故放在册封诏书里的用意。这句话是说给多尔衮和豪格两个人听的,但它同时也是大明对建州的承诺:只要你们不越界,朕就不会主动出兵。皇上要的不是藩属的跪拜,是辽东的太平。

    他把底稿合上,望着窗外沈阳城的夜色。这里是皇太极打下来的都城,如今由他的幼子坐在汗位上。皇太极在的时候,建州是何等的不可一世——萨尔浒、辽阳、沈阳,每一仗都让大明流血。皇太极唯一一次低下头是在锦州战败之后,那次低头不是因为服了,是因为铁料含碳量打不过遵化的钢。现在皇太极死了,他的儿子跪在金砖上接过大明皇帝的圣旨。这座城里没有人真正服大明,但他们谁也不敢动——因为袁崇焕的炮阵已经架在了辽河以东。

    有人敲门。是王承恩。

    王承恩刚从永福宫回来。庄妃在册封大典结束之后又召见了他一次,问他陛下对福临继位之后还有没有别的旨意。王承恩说暂时没有。庄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替本宫转告陛下——大汗记着陛下的恩典。”王承恩把这句话记在炭条本上,带回了驿馆。

    周延儒把炭条本上的记录逐字看了一遍,合上,还给王承恩。“庄妃说‘大汗记着陛下的恩典’——不是‘臣妾记着’,是‘大汗记着’。这句话是替福临说的,不是替她自己说的。”王承恩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密信是朱由检让锦衣卫信使快马送来的,王承恩已经在沈阳等了好些天了。

    “陛下的密信,让咱家在册封大典之后交给周大人。”王承恩把密信放在桌上。周延儒拆开封泥,展开信纸。信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是朱由检亲笔。

    “册封诏书一到,福临便是大明册封的顺义王。告诉庄妃:福临的汗位有大明背书,谁也动不了。告诉多尔衮:诏书里那句‘兄弟阋于墙’是朕亲笔加的,他能读懂。告诉豪格:诏书里那句‘领兵守边’也是朕亲笔加的——朕认他手里的兵权。让范文程继续稳住火器队,不要站队。”

    周延儒把密信看了两遍,折好还给王承恩。“陛下的意思是,庄妃、多尔衮、豪格,三个人各给各的名分。各拿各的,谁也拿不全。拿不全,就不会翻脸。不翻脸,建州就不会散。”

    “周大人说得对。”王承恩把密信收回袖中,“陛下要的不是建州乱,是建州稳。稳了,才不会狗急跳墙。”

    周延儒点了点头。他忽然明白皇上为什么要在诏书里加那段话——不是为了敲打,是为了给每个人一个台阶。多尔衮有了台阶,就不会铤而走险。豪格有了台阶,就不会鱼死网破。庄妃有了台阶,就能在帘子后面继续握着福临的手。三个人的台阶都是皇上给的,所以三个人都不敢拆台。这就是一道诏书同时套住三个人的真正含义。

    第二天一早,施凤来和周延儒启程回京。周延儒在马上掏出炭条本,写了几行字。不是奏疏,不是密报,只是他自己的记录。

    “多尔衮接旨时沉默良久,豪格闻‘领兵守边’面色稍霁,庄妃之眼神在多尔衮面上停留一息。沈阳城内无人不服大明,亦无人真服大明。福临跪接金印时双手撑在金砖上,六岁童子已知磕头之礼。皇太极若在,当不知作何感想。”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炭条本,抬头望向前方驿道。山海关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那是大明的门槛。过了这道门槛,就回到了天子脚下。而沈阳城里那三个人还在互相盯着,谁也不敢动。他忽然明白皇上那句“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真正意思了——皇上不是在建州外面等着,是已经在建州里面插了一只手。这只手无形无色,但每一个八旗贝勒都能感觉到它的分量。

    施凤来的轿子走在前面,轿帘半卷。他看着窗外辽东秋天的旷野,想起当年随黄立极来沈阳封皇太极时的情景。那时候皇太极跪在金砖上,双手接过诏书和金印,说了一句“谢陛下天恩”。那时候他以为建州终于低头了。现在他才知道,皇太极从来没有真正低过头——他低头是因为铁料含碳量不够,不是因为服了。如今皇太极死了,他的儿子跪在同一个位置上,说着同样的话。但这个小皇帝身后站着的三个人——多尔衮、豪格、庄妃——谁也不会真正服大明。他们只是被一道诏书同时捆住了手脚。

    他靠在轿厢上,闭上了眼。轿子沿着驿道往西走,宁远城头的炮台在秋日的阳光下越来越近。炮台上的新炮已经架好,炮口指向东边。孙承宗站在山海关的城头上,正在巡城。他看见一支打着明黄旗幡的仪仗从东边过来,站住了脚步,眯起眼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话:“传令袁崇焕——册封大典礼成。建州三五年内出不了沈阳。辽河防线继续前推,不要停。”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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