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548章 赣水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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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南昌城外的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沈砚之蹲在战壕里,面前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地图上已经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煤油灯的火苗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一层深秋的霜色。他盯着地图上南昌城东的“永和门”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铅笔在门的西北角画了一个叉。
“这里。”
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团长凑过来看。一团团长赵铁柱是个粗人,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挠着后脑勺问:“师长,这地方看着不起眼啊,城墙又厚又高,咱们大炮轰了三天都没轰开。从这儿突?”
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铅笔搁下,用手指戳了戳地图上永和门外的赣江支流:“南昌城三面环水,西面是赣江,北面是青山湖,东面是贤士湖。只有南面是陆地,所以孙传芳把重兵都压在德胜门和章江门。永和门这一带看起来墙高城厚,但你们看——”
他沿着赣江支流画了一条线:“这条河汊直通永和门外。十月份赣江水位降了,河汊里的水浅,但足够小船通行。孙传芳的兵舰都停在赣江主航道,河汊里没有布防。”
二团团长周明远眼睛一亮:“师长的意思是,咱们从河汊摸过去?”
“对。”沈砚之直起身,把双手撑在战壕壁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孙传芳的兵舰再多,也开不进河汊。我们在河汊里用木船运兵,趁夜色靠近永和门。守城的敌军以为我们还在德胜门,我们偏偏打永和门。”
赵铁柱一拍大腿:“好!这招叫啥?声东击西?”
“叫没办法的办法。”沈砚之苦笑了一下。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参谋长李维汉,“维汉,从各团抽水性好的兵,组成一个突击营。今晚准备木船,越多越好。”
“木船不够。”李维汉翻着手里的物资清单,“满打满算只能凑出三十条。”
“三十条够了。”沈砚之蹲回去,用铅笔在地图上的河汊入口处点了一下,“每条船装十五个人,第一波运四百五十人过去。抢占城门之后,大部队从浮桥过河跟进。”
“浮桥?”周明远愣了一下,“咱们哪有浮桥?”
“搭。”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辎重营的备用门板全部拿出来,用铁链连起来,上面铺竹排。河汊不宽,两个时辰能搭好。”
赵铁柱嘿嘿笑了:“师长,您这是把家底都押上了。”
“不押怎么办?”沈砚之偏过头看他,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每个字都沉得像石头,“叶挺独立团前天攻德胜门,伤亡了三分之一。再这么硬啃下去,不等打下南昌,我这个师就先打光了。”
战壕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知道德胜门那场仗打得有多惨。孙传芳在城头上架了十二挺重机枪,居高临下扫射,独立团的兵一个接一个倒在城墙根下,血顺着墙缝往下淌,流进护城河里,把半条河都染红了。赵铁柱的大舅子就死在那天。
沈砚之的目光从赵铁柱脸上掠过,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今晚就动。赵铁柱,你的团打主攻。周明远,你的团负责搭浮桥和掩护。陈大勇,你的团做预备队。”
“是!”三个团长同时应声。
散会之后,沈砚之独自留在战壕里。他坐在一个弹药箱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纸烟,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映出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李维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沈,你有心事。”
“没有。”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李维汉从兜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过来,“从武昌到南昌,这三个月你瘦了整整一圈。程振邦牺牲的时候你都没这样。”
沈砚之接过饼子,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他把饼子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南昌城的轮廓,城墙上亮着稀稀拉拉的灯火,像一排将死未死的星星。
“维汉,你说咱们打南昌,打的是什么?”
李维汉想了想:“打孙传芳啊。孙传芳是北洋军阀,咱们北伐,就是要打倒军阀。”
“打倒军阀之后呢?”
李维汉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沈砚之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一眨眼就没了踪影。“武昌打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快了。九江打下来的时候,我也以为快了。可越往北打,我心里越没底。军阀是倒了一个又一个,可这片土地还是穷,老百姓还是苦。咱们死了这么多人,流的血到底够不够换来一个新世界?”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李维汉听出了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是疲倦,是怀疑,是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人,在一个深夜对自己发出的质问。
“老沈,”李维汉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你还记得程振邦最后一次跟你说的话吗?”
沈砚之沉默了很久。他当然记得。武昌城下,程振邦胸口中了弹,血沫从嘴角往外涌,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砚之……往前走……别管我……”
他把烟头摁灭在弹药箱上,站起来。
“走吧,去看看浮桥搭得怎么样了。”
浮桥从半夜开始搭,到凌晨两点搭了一半。辎重营的兵在河汊两岸打下木桩,用铁链把门板连起来,上面铺竹排。河汊不宽,只有三十来丈,但水冷得刺骨,搭桥的兵在水里泡了半个时辰,上岸的时候嘴唇都紫了。沈砚之让人煮了姜汤送过去,自己也端了一碗蹲在桥头喝。姜汤又辣又烫,顺着喉咙灌下去,胃里像烧了一把火。
凌晨三点,浮桥搭通了。赵铁柱的突击营摸黑上了船,三十条木船在河汊里连成一条蛇,静悄悄地往永和门方向漂。沈砚之站在桥头,看着那些黑黢黢的船影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周明远凑过来低声说:“师长,该过桥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忽然听见河汊对岸传来一声枪响。那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第二枪,第三枪,然后是密集的机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了锅。
永和门的城头上亮起了探照灯,一道惨白的光柱扫过河面,照见了正在靠近的木船。赵铁柱的突击营暴露了。
“糟了!”周明远脸色大变,“师长,怎么办?”
沈砚之的牙关咬得咯吱响。他脑子里飞速转着,三秒钟后做出了决定。“按原计划,给我冲!”他一把扯下军帽,拔出手枪,第一个踏上了浮桥。
子弹从对岸飞过来,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朵一朵水花。浮桥在脚下剧烈摇晃,沈砚之踩着门板往前跑,身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跟上来,喊杀声震天。河汊两岸的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一条条火红的弧线。
赵铁柱的船队已经靠岸了。突击营的兵跳下船,蹚着齐腰深的河水往城门冲。守城的敌军从城头上往下扔手榴弹,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把半边天都染红了。赵铁柱冲在最前面,抱着一捆炸药包,冲到城门底下,拉响了***。
一声巨响,永和门的城门被炸开了半扇。突击营的兵从缺口涌进去,跟守城的敌军展开了肉搏战。刺刀捅进肉里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在南昌城的上空回荡。
沈砚之冲过浮桥的时候,河汊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他踩着浮桥上湿滑的门板往前冲,忽然脚下一空,一块门板被子弹打断了铁链,浮桥从中间裂开。他整个人往水里栽,被身后的警卫员一把抓住腰带拖了回来。
“师长!浮桥断了!”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浮桥从中间断开,两截桥板在河汊里打着旋。对岸还有大半的部队没过来,周明远站在断裂处急得直跺脚。
“别管浮桥!”沈砚之大喊,“从水里蹚过去!能蹚的都给我蹚过来!”
周明远咬了咬牙,第一个跳进河里。深秋的河水冷得像刀割,他蹚到一半,水已经没到了胸口。后面的兵跟着往下跳,一个接一个,在河汊里蹚出一条人路。对岸的机枪子弹在水面上溅起密集的水柱,有人中弹倒下了,沉进水里再没浮起来。
沈砚之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蹚水的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一个接一个补上去,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但他没有时间悲伤,永和门方向的枪声越来越激烈,赵铁柱那边撑不了多久。
“跟我来!”他带着已经过河的兵往城门冲。
永和门里已经打成了一锅粥。赵铁柱的突击营占了城门洞,但两侧城墙上的敌军居高临下往下打,突击营死伤惨重。赵铁柱本人左胳膊上中了一枪,用绷带草草缠了一下,还在抡着大刀片子跟敌人肉搏。
沈砚之带人冲进去的时候,赵铁柱正跟一个敌军军官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滚。沈砚之一枪托砸在敌军军官的后脑勺上,那人闷哼一声不动了。赵铁柱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龇着牙冲他喊:“师长!城楼上的机枪!不把它敲掉咱们站不住!”
沈砚之抬头看,城门内侧有一道石阶通向城楼,石阶上堆满了敌军的尸体,但城楼上的机枪还在往下扫。他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胳膊:“你守城门!我带人上去!”
石阶只有三尺宽,两侧是光秃秃的石墙,没有任何遮挡。沈砚之带着二十多个兵往上冲,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捡起他的枪继续冲。冲到一半的时候,城楼上扔下来一排手榴弹,爆炸的气浪把沈砚之掀翻在地,弹片擦着他的额角飞过去,血立刻糊了半边脸。
他爬起来,抹了一把眼睛上的血,继续往上冲。身后的兵跟着他,一个接一个,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冲到城楼上的时候,二十多个人只剩下七个。城楼里的敌军机枪手正忙着换弹链,被沈砚之一枪撂倒。剩下的几个敌军见势不妙,扔了枪就往城楼下跳。
沈砚之冲到城楼垛口,朝下面大喊:“城破了!城破了!”
永和门内的敌军听到喊声,阵脚大乱。赵铁柱趁势带人往外冲,扩大突破口。已经过河的大部队从城门涌进来,像一股潮水灌进了南昌城。
天快亮的时候,南昌城内的枪声渐渐稀了下来。孙传芳的残部从德胜门和章江门突围逃走,南昌城落入了北伐军手中。
沈砚之站在永和门的城楼上,靠着垛口坐下。他的额角还在流血,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灰扑扑的军装上。他懒得去擦,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边的云被朝阳染成一片金红。
赵铁柱拄着一根步枪瘸着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师长,咱们赢了。”
“嗯。”
“您不高兴?”
沈砚之没说话。他看着城下,永和门外的河汊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黄色,浮桥的残骸和木船的碎片漂在水面上,隐约还能看见一两只军帽在水里打着旋。他想起昨晚那些蹚水过河的兵,一个接一个跳进冰冷的水里,一个接一个倒下。
“铁柱,”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些兵,他们图什么?”
赵铁柱愣了一下,想了半天:“图……打赢了有口饭吃?”
沈砚之摇了摇头,但没有解释。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城楼下走。“走吧,还有事要做。”
打下南昌只是第一步。孙传芳的主力还在,江西的战事远没有结束。但此刻,沈砚之只想做一件事。他走下城楼,穿过满地的弹壳和血迹,走进城内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户人家,门虚掩着,院子里晾着一竿子衣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蹲在井边洗菜,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满头是血的军官站在门口,吓得手里的菜叶都掉了。
“大娘,”沈砚之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借您家灶台用一下,行吗?”
老太太愣了半天,点了点头。
沈砚之走进院子,在灶台前坐下,生火,烧水。他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把干面条——那是从武昌带出来的,一直没舍得吃——下进滚水里。面条在锅里翻滚,他蹲在灶台前,看着那些白色的面条慢慢变软,浮起来,忽然想起一个人。
程振邦。
武昌城下,程振邦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往前走”。他说的是:“砚之,下辈子你煮面给我吃。”
那是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在保定军校,程振邦第一次吃他煮的面,把碗都舔干净了,说“沈砚之你要是不当兵,可以去开面馆”。后来每次打仗之前,沈砚之都会煮一锅面,两个人蹲在战壕里吃。程振邦吃得快,三两口就扒完了,然后盯着沈砚之的碗。
“你慢点吃,给你留半碗。”
“不用,你吃你的,我就看看。”
沈砚之把煮好的面捞进碗里,放在灶台上。碗里没有油,没有盐,只有一把从城门口捡来的野葱,切碎了撒在上面。他端起碗,吃了一口,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老太太蹲在旁边,看着这个满头是血的军官一边吃面一边掉眼泪,吓得不敢说话。过了半天,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长官……您……您还好吧?”
沈砚之把面咽下去,抹了一把脸,朝老太太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一道缝,底下有水在流动。
“没事。”他把碗放下,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面很好吃。谢谢您。”
他走出巷子,阳光已经照满了整条街。街上到处都是北伐军的士兵,有的在清扫战场,有的在张贴安民告示,有的靠在墙根下打盹。一个年轻士兵蹲在路边,怀里抱着一杆枪,正低着头写什么东西。沈砚之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士兵在写家信,信纸上只有三行字:“娘,我还活着。南昌打下来了。等仗打完了我就回去。”
沈砚之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阳光落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想起十年前在山海关举起的那面旗,想起在南京见到的孙中山,想起袁世凯死后他流亡日本的那个冬天,想起程振邦倒在武昌城下的样子,想起昨晚那些跳进河汊的兵。
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他看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得走下去。不是为了什么主义,不是为了什么领袖,是为了那些写家信的年轻士兵,为了在城楼上往下扔手榴弹的老百姓,为了那个在井边洗菜的老太太。
他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一碗面,一封家信,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沈砚之把军帽戴正,朝城东走去。那里有他的部队在等他。南昌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街巷里飘出炊烟,有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但沈砚之知道,这座城里刚刚流过血。那些血渗进了石板路的缝隙里,渗进了赣江的水里,渗进了这个国家的地底下。总有一天,那些血会开出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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