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549章 宁汉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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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南昌城打下后的第七天,沈砚之收到了两封电报。

    一封来自武汉,署名是国民政府**汪精卫,措辞热情洋溢,大意是“南昌光复,北伐大业又下一城,沈师长劳苦功高,望速来武汉共商国是”,落款处还盖着国民政府的朱红大印。

    另一封来自南京,署名是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介石,措辞简练干脆,大意是“南昌既克,军事未竟,该师应即整编补充,准备东进。中正于南京翘首以盼”,电报末尾还加了一句亲笔批示——“沈砚之兄,南京见面详谈。”

    两封电报同一天到,前后差不到两个时辰。

    沈砚之把两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桌上的煤油灯芯该剪了,火苗发黄,跳来跳去,把电报纸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

    “维汉,你怎么看?”

    李维汉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看着那两封电报。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武汉是真心的,南京是试探的。”

    “说下去。”

    “汪精卫是文人,搞政治的人,他拉你,是想在军队里多一个支持者。蒋介石是军人出身,他拉你,是因为你的部队能打仗,他想收编你。”李维汉用手指戳了戳南京那封电报上的“东进”二字,“东进打谁?打孙传芳。孙传芳的主力已经被我们打残了,剩下的都在苏北和山东。东进就是去啃硬骨头,他蒋某人坐镇南京,让咱们去拼命。”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上被煤油灯熏黑的一块烟渍出神。打下南昌之后,他原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没想到,更难的还在后头。军阀是打倒了,可自己人跟自己人之间,那把刀磨得比军阀还快。

    “武汉那边怎么说?”他问。

    “武汉方面也主张东进,但意思是让咱们先整补,等两个月再动。”李维汉顿了顿,“说实话,武汉方面的电报客气得多,起码没有‘翘首以盼’四个字。”

    沈砚之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快就被烟头的火光吞没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南昌的十一月比他想象的要冷,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叶子还是绿的,但风一吹就哗哗地落,铺了一地。

    “你去拟个回电,”他转过身,“南京和武汉都回,内容一样。就说南昌初定,部队伤亡过半,急需休整。等整补完毕,听从调遣。”

    “两封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沈砚之把烟掐灭,“让他们去猜。”

    李维汉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等等。再加一句话,单独加在给武汉的电报后面。”

    “什么话?”

    沈砚之沉默了几秒。“就写四个字,弟,砚之,顿首。”

    李维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看着沈砚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电报送走之后,沈砚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煤油灯还在跳,他把灯芯剪了,火苗稳下来,亮了许多。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磨得发亮的笔记本,翻开到夹着铅笔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南昌之战阵亡将士的名单,他每念一个名字,就在后面画一个圈。

    赵铁柱进来的时候,沈砚之正画到第四十七个圈。

    “师长,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沈砚之合上笔记本,“你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早没事了。”赵铁柱甩了甩左胳膊,龇了一下牙,“军医说再换两次药就能拆绷带了。对了,师长,我听说武汉和南京都来电报了?”

    “消息挺灵通。”

    “底下人都在议论。”赵铁柱坐下来,自己倒了一碗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有人说咱们要跟蒋总司令走,有人说咱们是汪**的人。师长,您到底怎么想的?”

    沈砚之把笔记本锁回抽屉里,转过来面对赵铁柱。赵铁柱跟了他八年,从山海关起义的时候就跟着,打过的仗比沈砚之吃的盐还多。这人没什么文化,但有一股子忠心,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铁柱,我问你,咱们当初为什么起义?”

    赵铁柱想都没想:“打倒满清,建立民国啊。”

    “后来呢?”

    “后来袁世凯要当皇帝,咱们反袁,投了护国军。”

    “再后来?”

    赵铁柱挠了挠头:“再后来就是护法,然后跟军阀打,一直打到现在。”

    沈砚之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中国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北伐军的进军路线。他伸手在南昌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沿着赣江往北,划到武汉,再往东,划到南京。

    “铁柱你看,咱们从山海关打到南昌,走了大半个中国。每打下一个地方,我就问自己一个问题——然后呢?打倒了满清,袁世凯来了。打倒了袁世凯,军阀来了。打倒了军阀,现在自己人又要打自己人了。你说,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铁柱捧着水碗,半天没说话。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听懂了沈砚之声音里的疲惫。

    “师长,您是不是不想打了?”

    沈砚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看着赵铁柱:“明天把全师的军官集合起来,我要讲话。”

    “讲什么?”

    “讲清楚咱们为什么打仗。讲清楚打完仗之后,咱们要做什么。不讲清楚,人心就散了。”

    第二天上午,南昌城内的老巡抚衙门院子里,全师营以上军官集合。沈砚之站在台阶上,面前是一百多号人,有的人头上缠着绷带,有的人胳膊吊在脖子上,有的脸上还带着没消的青紫。但这些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目光都盯着台上。

    沈砚之没有带讲稿,他站在台阶上,开口第一句话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什么。武汉和南京都来了电报,有人想让我们跟汪**走,有人想让我们跟蒋总司令走。你们心里在盘算,跟谁走有肉吃,跟谁走有官做。”

    台阶下有人笑了一声,但很快就没了。因为沈砚之没有笑。

    “我今天站在这里,告诉你们一句话——沈砚之的兵,不跟任何人走。”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把樟树叶吹落的声音。

    “我们跟谁走?我们跟脚下的土地走。这片土地上的人想过好日子,我们就往这个方向走。谁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我们就跟谁合作。谁不让老百姓过好日子,他就是总统,我们也照打不误。”

    赵铁柱站在队伍里,咧着嘴笑了。

    沈砚之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军官们中间。他拍了拍最近一个营长的肩膀,那营长的军装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你们回去告诉每一个兵,北伐还没有结束,但北伐不只是打仗。咱们打下一个地方,就要在那个地方修路、开仓、办学。让老百姓看见,沈砚之的兵来了,日子比从前好过。这就是我们的主义。”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至于武汉和南京之间的事,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的任务,是把北伐打完,把仗打赢。其他的,打完再说。”

    有人喊了一声“好”,然后所有人都喊起来。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把墙头上的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散会之后,沈砚之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信没有落款,封面上只有两个字——“内详”。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陌生,但措辞极简:

    “程振邦的死,不是意外。武昌攻城时,有人在背后放冷枪。查:武昌城南,花园山,第三排,左起第七个。”

    沈砚之的手猛地攥紧了信纸。纸被捏得变了形,但他很快松开了,把信纸摊平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看了一遍。程振邦牺牲的那天,他在前线指挥攻城。炮弹从城里飞出来,在指挥所附近炸开。程振邦站在他身边,忽然就倒下了。他一直以为那是流弹。但如果这封信说的是真的——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内衣口袋里。然后拿起电话,要通了城防司令部。

    “我是沈砚之。帮我查一件事,武昌城南花园山一带,有没有咱们的驻军。如果有,第三排,左起第七个位置,是谁在那里驻防。”

    电话那头传来翻查文件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对方回答:“师长,花园山那一带,当时是第八军唐生智的部队在驻防。”

    沈砚之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慢慢放下电话,坐在椅子里。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他的瞳孔里映出一小簇微弱的火光。

    唐生智。第八军军长,武汉国民政府的重要军事支柱,汪精卫的铁杆支持者。北伐途中,唐生智的部队一直跟他的部队并肩作战,表面上称兄道弟。程振邦牺牲的那天,唐生智还派人送来了花圈和挽联。

    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程振邦的遗物——一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振邦吾兄惠存,弟唐生智敬赠。”

    他把那把刀翻过来,刀鞘底部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用匕首刮过。他之前没注意到这道划痕。他凑近煤油灯仔细看,划痕底下露出一个字,被刮得只剩半边,但还能辨认。

    “唐”。

    沈砚之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把刀放回抽屉里,锁好。然后站起来,整了整军装,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操练的号声刚刚响起,士兵们在空地上列队跑步,脚步声整齐划一,像一面鼓在敲。

    赵铁柱从操场那头跑过来:“师长,去哪?”

    “去电报房。”

    “发电报给谁?”

    沈砚之脚步没停,声音很平:“给南京。就说——沈砚之部,愿为东进先锋。”

    赵铁柱愣了一下:“师长,您不是说两边都不跟吗?”

    沈砚之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赵铁柱一眼。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但冰层底下的水,在暗处汹涌地流。

    “东进是打孙传芳,打军阀。”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铁板上,“谁挡北伐的路,就打谁。”

    赵铁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他往电报房走。路过操场的时候,沈砚之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操练的兵。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的还不到二十,脸上带着汗水和泥土,但眼睛是亮的。这些兵不知道武汉和南京之间有什么矛盾,不知道唐生智是什么人,不知道那封匿名信里的每一句话。他们只知道一件事——打完仗,就能回家。

    沈砚之走进电报房,亲自拟了电文。很短,只有两句话:

    “砚之愿为东进先锋,但请总司令明示——东进之后,何时北伐?北伐之后,何时建国?”

    电报员看了他一眼,沈砚之点了点头。滴滴答答的发报声响起来,电波穿过南昌城的夜空,往南京方向去了。

    沈砚之走出电报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那张薄薄的信纸。信纸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体温捂热了。

    他抬起头看天。南昌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只有城市里稀稀落落的灯火,在黑夜中亮着,像一地的火种。

    身后,电报房的滴滴声还在响。那是他给南京的回音。也是他给自己留的一条路。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会让程振邦白死。不管下手的人是谁,他都要查出来。

    一个人。一个名字。一个真相。

    在这之前,他得先打完这场仗。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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