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608章 暗夜撤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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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沈砚之那封"不敢奉诏"的电报,是四月十三凌晨寅时发出的。
译电员老周把电文译成明码,又译成密本,反复核了三遍,手抖得差点把蜡纸戳穿。他跟了沈砚之八年,从护国战争打到北伐,头一回见军座发这种电报——不是给上司的军情汇报,是给同僚的诀别书。
"发。"沈砚之站在他身后,只说了一个字。
老周咬咬牙,按下电键。
嘀嗒声在深夜里传出去,穿过闽浙赣的群山,往南昌方向走。这封电报发出去,就等于把脖子伸到了蒋介石的刀口底下。
沈砚之没睡。
他在指挥室里来回踱步,每走七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墙上的钟。寅时三刻,南昌那边该收到电报了。卯时,公开身份的同志应该开始撤离。
他算过时间——从南昌城到井冈山,最快也要五天。这五天里,每一分钟都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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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林秋月回来了。
她从后院祠堂翻墙进来,白衬衫上沾了泥,袖口撕了一道口子。她推开指挥室的门,喘着气说:
"第一批,二十三人,天黑前能出城。"
"走的哪条路?"
"赣江水路,扮成运粮船。"
沈砚之点头。水路比陆路慢,但不容易查。
"第二批呢?"
"明天夜里,三十一人,走梅岭山路。"林秋月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铺在桌上——是手绘的撤离路线图,用炭笔画的,山脊、溪流、哨卡标得一清二楚,"梅岭垭口有朱培德的岗哨,我安排了人接应,暗号是'送盐的'。"
沈砚之盯着地图看了半晌。
"你自己呢?"
林秋月愣了一下,低头整理袖口:"我最后一批走。"
"不行。"
"军座——"
"你今晚就走。"沈砚之的声音不高,但不容商量,"你是公开身份,留下来就是靶子。南昌那边能撤的都撤了,你再不走,朱培德的人会拿你开刀。"
林秋月咬着嘴唇,半晌才说:"军座,我走了,这边和武汉的联系就断了。"
"断不了。你安排一个不公开的同志接替联络。"
"那不一样——"
"秋月。"沈砚之看着她,目光沉得像山,"听话。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林秋月眼眶一热,猛地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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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巳时,部队里开始有风声传出来。
先是特务连的几个兵在伙房里嘀咕,说上头下了密令要抓地下党。这话传到伯钧耳朵里,他跑来问沈砚之怎么办。
"把人集中起来,我亲自说。"
午时,操场上。
两千三百多号人列队站好,军装颜色深浅不一——有北伐军的灰布制服,有地方团练的土布褂子,还有从北洋军那边缴来的杂色军装。队伍里站得笔直的、歪歪斜斜的、打哈欠的都有。
沈砚之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面前摆着一张条桌,桌上放着那封电报的底稿。
他没拿稿子,就那么站着,扫了一圈。
"弟兄们。"
声音不大,但操场上安静下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不说打仗的事,说一件要紧的事。"
他停了一下,手指按在桌面上。
"昨天夜里,我收到消息,上海那边,蒋总司令下了清党令。什么意思?就是杀地下党。杀完了上海,杀南京,杀杭州,杀广州,一路杀过来。"
队伍里有了骚动。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有人面露惊恐。
沈砚之抬手,压了压。
"我知道你们里头,有地下党。不公开的,公开的,我都知道。今天不点名,不查问。"
他深吸一口气。
"我沈砚之从宣统三年起兵,打了十五年仗。跟满清打,跟袁世凯打,跟北洋军阀打。我手底下的兵,不管是哪个党哪个派的,上了战场,都是拿命拼的兄弟。"
他把手从桌上拿开,攥成拳。
"我接到命令,要我把地下党的人都交出去。我不接。"
操场上鸦雀无声。
"从今天起,我这支队伍里,没有地下党,没有国民党,只有中国人。谁要是拿党不党的事来找茬,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话就说到这儿。各回各的岗位。特务连加双岗,今晚不许任何人进出营地。"
他转身下台。
队伍散了。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偷偷抹眼睛。
沈伯钧跟在他身后,半晌才说:"军座,这一下,咱们的粮饷怕是要断了。"
沈砚之脚步没停。
"断了就断了。十五年前在山海关,连盐都吃不上,不也打下来了?"
"可现在不是三千人了,是两万——"
"两万人,一人一天二两米,我沈砚之讨饭也供得起。"
他走进木楼,在条桌后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伯钧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说。"
"三团二营营长赵德胜,刚才找我,说——说他手下有十几个兵要请假。"
"请假?"
"说是家里有事,要回去看看。"
沈砚之冷笑一声。
"赵德胜什么意思?"
"他没明说,但那十几个兵,都是公开身份的地下党员。"
沈砚之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赵德胜的意思——不是请假,是试探。试探他沈砚之到底是真护还是假护。如果是真护,就放人走,别留在这儿碍眼;如果是假护,那就是要拿人开刀立威。
"让赵德胜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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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胜来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斜照进窗棂。
他三十出头,山东人,护国战争时从北洋军那边投过来的,打仗不要命,左耳缺了半块,是被炮弹皮削的。他站在门口,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军座。"
"进来坐。"
"站着就行。"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没勉强。
"你手下那十几个兵,要请假?"
赵德胜脖子一梗:"军座,您刚才在操场上说的话,弟兄们都听见了。可话是话,事是事。那几个兄弟,都是好兵,我不忍心看他们——"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不忍心看他们死在这儿?"
"是。"
沈砚之点点头。
"那你告诉他们,要走,我给路费,给干粮,给通行证。不走,我保他们。两条路,自己选。"
赵德胜愣住了。
他以为沈砚之会发火,会骂他,会拿军法压他。没想到是这么一句话。
"军座……您真——"
"我像说假话的人吗?"
赵德胜张了张嘴,眼眶突然红了。他猛地一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军座,那十几个兄弟,没有一个要走。"
"嗯?"
"刚才我去找他们,他们问我——'营长,军座的话算数不?'我说算数。他们说——'那就不走了。军座拿命护我们,我们拿命护军座。'"
沈砚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去吧。告诉那几个兄弟,好好干。仗还没打完。"
赵德胜转身要走,又停住。
"军座,还有一件事。"
"说。"
"三团团附周世昌,昨晚上跟几个连长在喝酒,说——说军座这是自寻死路,跟着您没前途。"
沈砚之眼皮都没抬。
"周世昌。"
"是。"
"他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北伐打南昌时过来的。"
沈砚之想了想。
"他是什么出身?"
"保定军校,跟陈诚是同期。"
沈砚之明白了。
周世昌不是普通团附,是蒋介石安在他部队里的钉子。以前没动,是因为没到撕破脸的时候。现在撕了,这根钉子就该拔了。
"别打草惊蛇。"他说,"周世昌那边,你替我盯着。他有什么动静,随时报。"
"是。"
赵德胜走了。
沈砚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知道,周世昌不会是最后一个。部队里像周世昌这样的人,少说还有五六个——营长、团附、参谋,有的是保定系,有的是黄埔系,都是蒋介石的人。以前大家面子上过得去,现在他抗了令,这些人就是埋在身边的雷。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毛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
"若有人心浮动,不必强留。给路费,给干粮,好聚好散。"
他把便笺推给伯钧。
"抄三份,发给各团团长。"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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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林秋月来辞行。
她换了一身农妇的打扮,蓝布褂子,黑裤子,头发挽成髻,脸上抹了灶灰,看着像个进城的乡下丫头。只有胸前的那枚赤色徽章摘了,攥在手心里。
"军座,我走了。"
沈砚之从条桌后站起来。
"路上小心。"
"您也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
"军座,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您。"
"问。"
"您为什么?"
沈砚之明白她的意思。
为什么抗令?为什么冒这么大的风险护着他们?他图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十八岁。他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仲山此生,只恨没能看到一个没有压迫的中国。'"
他看着林秋月。
"我打了十五年仗,打过满清,打过袁世凯,打过北洋。我以为打完了就好了。可现在打完了,换了一拨人骑在百姓头上。"
他摇了摇头。
"你们的主义我不一定全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们是真心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就冲这一点,我沈砚之这条命,护你们一次,值。"
林秋月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蓝布褂子上。
"军座,您保重。"
"走吧。"
她转身,跨出门槛,走进暮色里。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山风又起了。
他裹紧了军装,转身回屋。
桌上那本《唐诗三百首》还摊着,父亲的字在烛光里一明一灭: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他伸手把书合上,按在掌心。
"爹,"他低声说,"儿子没给您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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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伯钧送来一份急电——南昌方向,朱培德已经开始动手了。第一批被捕的地下党员,七人,押在南昌城防司令部。
沈砚之看完电报,把纸揉成一团。
"备马。"
"军座?"
"去南昌。"
"不行!"伯钧急了,"现在去南昌,等于自投罗网!"
"我不去救人,我去送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枚美军顾问团的铜质徽章——不,不是那枚,是另一枚,他压箱底多年的东西:一枚刻着"沈砚之"三个字的私章,是孙中山当年亲手刻了送给他的。
"把这枚章送到朱培德那儿,告诉他——我沈砚之的人,他动一个,我跟他没完。"
伯钧瞪大了眼。
"军座,这是拿您的名声——"
"名声算个屁。"沈砚之把私章塞进信封,封好,"去。"
伯钧接过信封,手还在抖。
"军座,您真觉得朱培德会买账?"
"他不敢不买。"
沈砚之走到窗前,望着南昌方向。夜色如墨,远山如铁。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回头路从来就不是给他沈砚之留的。
宣统三年的雪夜,他站在父亲坟前发过誓——向着光走,死不回头。
光在哪里?
光在那些拿命拼的兄弟眼里,光在那些被压迫的百姓脸上,光在每一个不肯跪下的人心里。
他沈砚之看了一辈子,终于看明白了。
光不在庙堂上,不在总司令部的皮椅里,不在任何人的施舍中。
光在自己手里。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对伯钧说:
"告诉弟兄们,收拾行装。三天之内,全军往闽西转移。"
"闽西?那边是地下党员——"
"我知道。"
沈砚之的嘴角,在烛光里微微扬了一下。
"是时候见见那些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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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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