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609章 夜渡桃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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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桃江的水,四月的夜里凉得像冰。
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先头部队在浅滩处涉水渡江。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江面上一片灰白,只有马蹄踩进水里溅起的碎光偶尔一闪。
这是离开驻地的第三天。
全军两千三百人,带着伤员、医护队、辎重,从原驻地往闽西转移。三百里山路,中间要过三道河、两道岭,还要绕过朱培德的防区。
最难的是头两天。
部队里人心浮动——不是怕走路,是怕前途。跟着沈军长走了十几年,从北方打到南方,现在突然说要往地下党那边靠,很多人心里没底。
"军座,三团又有三个兵开了小差。"
伯钧从后面策马赶上来,声音压得很低。
"哪个营的?"
"二营。跟赵德胜请了假的。"
沈砚之没说话。
开小差的不止这三个。第一天夜里走了五个,第二天走了八个。都是老兵,有的跟了他七八年。他们不是怕死,是怕跟着沈砚之走到绝路上。
"别追。"他说。
"不追?"
"追回来也是心不在焉,打仗的时候反而是累赘。"
伯钧咬了咬牙:"军座,再这么走下去,人越走越少——"
"走得了的,是缘分。走不了的,是命。"
沈砚之拉了拉缰绳,让马慢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灰色的蛇在山路上游动。医护队的骡车走在中间,若薇骑着一头小毛驴跟在车旁,时不时停下来给伤员换药。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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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江渡口,是第三天的头一道坎。
这条江不宽,但水深流急,浅滩处也有齐腰深的水。部队里只有两匹骡马能驮人过江,其余全得涉水。
沈砚之下了马,把缰绳丢给勤务兵。
"通知各团,按一、二、三团顺序渡江。医护队和辎重先行,特务连殿后。渡江时不准点火把,不准说话,只准打手势。"
"是。"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分批下江。
江水刺骨。沈砚之踩进水里,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天灵盖。他咬着牙往前走,左腿旧伤在冷水里隐隐作痛——那是护法战争时在湖南中了一枪,子弹取出来了,但阴雨天就犯。
走到江心,水深及胸。他停下来,回头看队伍。
医护队的骡车陷在浅滩的淤泥里,两头骡子拼命拉,车轮纹丝不动。若薇站在水里,肩膀顶着车帮,脸憋得通红。
"来几个人!"她喊。
特务连的几个兵跳过去帮忙,推的推、拉的拉,车轮终于从泥里拔出来,溅了若薇一身泥水。
沈砚之看着妹妹的背影,心里一酸。
若薇从小娇生惯养,父亲在世时把她当掌上明珠。可自从他起义那天起,若薇就把绣花针换成了手术刀,把闺房的绣墩换成了战地救护所。十五年了,她从一个连血都不敢看的大小姐,变成了能徒手从伤口里抠出弹片的军医。
"军座,前面有情况。"
伯钧从江对岸涉水回来,浑身湿透,脸色不对。
"什么情况?"
"侦察兵报的——上游两里处,发现火光。像是部队宿营。"
沈砚之眯起眼。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一两百。"
一两百,不是土匪,就是正规军。桃江上游这一带,最近的驻军是朱培德军的一个营,防区在赣州以南。
"让部队加快渡江。"沈砚之沉声说,"特务连派一个排,去上游警戒。如果真是朱培德的兵,拖住他们,给大部队争取时间。"
"是。"
伯钧转身要走,沈砚之又叫住他。
"让若薇先过江。医护队全部过了江,再让战斗部队过。"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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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的速度比预想的慢。
江水太冷,有些伤员在冷水里泡了十几分钟就开始打摆子。医护队过完江花了将近一个时辰。然后是辎重——两门山炮、十几箱弹药、粮食被服,全靠人扛马驮。
沈砚之站在江心,水没到胸口,帮着推一门陷在卵石堆里的山炮。炮轮子卡在两块大石头中间,十几个兵推不动。
"垫上!"他喊。
几个兵把背包塞进石头缝,炮轮子终于抬起来了。沈砚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发现是血——不知道什么时候,炮架上的铁刺划破了他的手背。
他没在意,继续推。
上游方向传来几声闷响。
不是枪声,是手榴弹。
沈砚之心里一紧。特务连的排跟敌人接上火了。
"加快!加快!"他冲岸上的部队喊。
二团的人开始跑步过江。江水被踩得哗哗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
上游的火光突然亮了一下,像有人点燃了什么照明物。沈砚之眯着眼辨认——是信号弹,绿色的两发。
朱培德的兵。绿信号弹是"发现目标,请求支援"的意思。
"伯钧!"
"在!"
"让三团团长带两个连,从侧翼绕上去,接应特务连。别正面硬打,打了就撤,把敌人引开。"
"是!"
伯钧翻身上马,冲进夜色里。
沈砚之站在江心,看着上游的火光和枪声,手背上的血被江水冲成一条细线,在月光下泛着暗红。
他不怕打。从山海关到现在,哪次不是从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的?他怕的是——部队还没过完江,敌人就压下来了。两千三百人挤在江里,那就是活靶子。
"军座,您先过江吧。"身边的勤务兵小声说。
"等三团过了我再走。"
"您是主将,不能——"
"少废话。"
小兵闭了嘴。
又过了半个时辰,上游的枪声稀疏下来。特务连的排撤下来了,带了三个伤员,一个牺牲。三团的两个连从侧翼绕上去,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对方以为是主力来了,缩回去了。
沈砚之终于踩着江水走上对岸。
他浑身湿透,军装沉得像灌了铅。手背上的伤口泡白了,边缘翻着肉,但他感觉不到疼。
若薇在岸上等着,看见他上来,立刻拿纱布缠住他的手。
"大哥,你——"
"没事,划了一下。"
"这叫'一下'?"若薇咬着牙给他包扎,"肉都翻出来了,得缝。"
"缝什么缝,过两天自己长。"
"不行,会感染。"
"先不管这个。"沈砚之挣开她的手,转身问伯钧,"伤亡多少?"
"牺牲两人,重伤三个,轻伤十一个。"
沈砚之闭了闭眼。
两个人。又是两个人。从山海关到现在,他记不清牺牲了多少弟兄。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但名字太多了,多到有时候半夜醒来,脑子里全是面孔,分不清谁是谁。
"埋了没有?"
"埋了。就埋在上游那片松林里。"
"立个牌子。"
"没带木头。"
"砍两根竹子,刻上名字。"
伯钧点头去了。
沈砚之站在江边,看着对岸。月光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江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银。对岸的树林黑压压的,刚才的枪声和火光已经消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纱布缠着,血已经渗出来了,暗红色洇在白纱布上。
他攥了攥拳。
"走。"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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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桃江,路好走了一些。
进入闽西地界,山势渐缓,出现了成片的竹林和梯田。空气里有了不同的味道——不再是江西那种干燥的泥土味,而是带着竹子清香的湿润。
部队的情绪也好了一些。过了江,就安全了一大半。闽西是地下党活动的区域,朱培德的兵不敢轻易追过来。
第四天傍晚,侦察兵带回了一个消息——
前方二十里,有一个村子,叫黄沙坑。村里驻着一支队伍,大约三四百人,打着红旗。
"什么番号?"沈砚之问。
"看不清。旗上写着'工农革命军',不是国民革命军的旗。"
工农革命军。
沈砚之听说过这支队伍。去年秋天,东带着一支队伍上了井冈山,打的是"工农革命军"的旗号。闽西这边,也有他们的活动。
"派人去联络。"他说,"就说沈砚之的部队路过,借道休息,不扰民。"
"是。"
侦察兵去了。
沈砚之在路边坐下,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壶里是冷茶,泡的粗茶叶,苦得舌根发麻。
伯钧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
"军座,您真打算跟他们合兵?"
"先看看再说。"
"可他们——"
"他们怎么了?"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跟我们一样,都是拿命拼的人。"
伯钧不说话了。
天快黑的时候,侦察兵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灰布军装,打着绑腿,腰里别着一把驳壳枪。
"沈军长?"年轻人走近,打量了他一眼,敬了个礼,"我是工农革命军闽西游击支队的小队长,姓方。我们支队长让我来接您。"
"接我?"
"支队长说,沈军长的大名,闽西谁不知道?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你们支队长叫什么?"
"-邓-子-恢同志。"
沈砚之点了点头。他听过这个名字——福建那边地下党的重要人物,搞农民运动出身的。
"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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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沙坑是个百十户人家的小村子,土墙黑瓦,散落在山坳里。村子中央有棵大樟树,树下支着一口铁锅,几个穿灰布军装的兵在煮饭,香味飘出去老远。
沈砚之带着伯钧和特务连的一个排走进村子,村里的老百姓站在自家门口看,眼神里有好奇,但没有恐惧。
这让他想起十五年前的山海关。
那时候老百姓看见兵,躲都来不及。现在这些兵,老百姓敢站在门口看,说明这支队伍跟老百姓的关系不一样。
村口土墙上刷着白灰大字:
"打土豪,分田地。"
沈砚之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军座,这——"伯钧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不是造人反吗?"
"是造人反。"沈砚之淡淡地说,"可你想想,这世道,不造人反怎么活?"
伯钧不吭声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村公所走出来,中等身材,方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脚上一双草鞋。他笑着迎上来,伸出手:
"沈军长,久仰了。"
沈砚之握住他的手。
"同志?"
"不敢当,叫我子恢就行。"的手很有力,掌心有老茧,"沈军长一路辛苦,快进屋喝茶。"
村公所是三间土房,里面摆着几张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闽西地图。让座,倒茶——粗瓷碗,泡的是当地山茶,叶子大,茶汤浓。
"沈军长,您的部队我们早就听说了。"他开门见山,"四一二之后,您抗令护地下党,消息传到闽西,同志们都很敬佩。"
沈砚之喝了口茶。
"邓同志,我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我来闽西,不是来投靠谁的。我的部队要活下去,要打下去,需要一个地方落脚。你们需要帮手,我们需要地盘。就这么简单。"
笑了。
"沈军长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我们欢迎您和您的部队来闽西。但有一条,部队的纪律要整顿。我们这里不搞军阀那一套,官兵平等,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沈砚之放下茶碗。
"我沈砚之带兵十五年,有一条规矩——不扰民。这条跟你们不冲突。"
"好。"邓-子-恢伸出手,"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您的部队先驻扎在黄沙坑周围,具体怎么合编、怎么打,咱们慢慢商量。"
两只手又握在一起。
沈砚之看着-邓-子-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野心,是笃定。笃定自己做的事是对的,笃定这条路走得通。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睛。
蔡锷有,孙中山有,程振邦有,林秋月也有。
现在,眼前这个人也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十五年,好像一直在找这样一双眼睛。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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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砚之躺在村公所给他腾出来的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背上的伤口在跳,疼得他直抽凉气。若薇给他缝了三针,说至少一周不能沾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黄泥抹的,粗糙不平,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道白线。
他想起白天进村时看见的那行白灰字——"打土豪,分田地"。
他不懂什么是主义,不懂什么是阶级。但他懂一件事: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就得有人站出来给他们争。他沈砚之从山海关打到闽西,打的不就是这个?
他闭上眼。
父亲沈仲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像隔了一层水:
"仲山此生,只恨没能看到一个没有压迫的中国。"
没有压迫。
他打了十五年,从满清打到北洋,从北洋打到蒋介石。满清倒了,北洋散了,可压迫还在。换了一拨人骑在百姓头上,换了个名头,骨子里还是一样。
也许,该换一条路了。
不是他一个人的路,是很多人的路,是千千万万人的路。
他翻过身,看着窗缝里漏进来的月光。
明天,他要跟邓-子-恢好好谈谈。谈谈部队怎么合编,谈谈下一步怎么打,谈谈——这条路,到底能走多远。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沈砚之,四十二岁,两鬓斑白,浑身是伤。可他的心,还跟宣统三年那个雪夜一样,热着。
向着光走,死不回头。
他闭上眼,睡着了。
手背上纱布渗出的血,在月光里慢慢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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