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610章 血色黎明前的抉择
穿越小说推荐各位书友阅读:关山风雷第三卷:护国烽火(-400章 第0610章 血色黎明前的抉择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民国十六年(1927年)四月初的上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焦灼。法租界霞飞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刚抽出新芽,嫩绿的叶芽在四月的风里微微颤抖,像无数只竖起的耳朵,在听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雷声。
沈砚之站在霞飞路三〇九号二楼窗口,手指轻轻拨开半幅厚重的丝绒窗帘。楼下马路上,一辆漆面锃亮的福特轿车缓缓驶过,车窗玻璃贴着深色遮阳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坐的是谁。但他认得那块车牌——淞沪警备司令部的车。
三天前,这辆车第一次出现在霞飞路时,他没在意。两天前第二次出现,他开始留意。昨天第三次,他让副官记下了车牌号。今天一早第四次,他明白了一件事:网在收。
身后桌上的电话响了。
沈砚之松开窗帘,转身走过去。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怀表——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十七分。这个时间在三天前还很平常,现在却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
他拿起听筒。
"喂。"
"砚之兄,是我。"电话那头是白崇禧的副官陶钧,声音压得很低,"白总指挥让我转告你,今天下午三时,龙华警备司令部有一场军事会议,请你务必出席。"
沈砚之沉默了两秒。
"什么议题?"
"清党。"陶钧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了。话筒里传来电流嗡嗡的杂音,像无数只蚊子在耳膜上爬。
沈砚之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
"知道了。"他说。
挂断电话,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封电报。
电报是昨晚从南京发来的,署名"中正",内容只有寥寥数语:"查此次谋叛,皆由地下党挑拨离间,淆乱是非。着各军长官,于最短期间,将所部之共产分子,一律清除。"
电报下面附了一份名单。
名单不长,三十七个名字。排在第一的是陈独秀,第二是周恩来,第三是罗亦农。翻到第二页,他看到了林秋月的名字。
林秋月。
他握着电报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怕,是那种被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心上的疼。三天前她还在这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站在桌前给他念《民国日报》上的社论,念到"打倒帝国主义"时眼睛亮得像烧着了两团火。她说:"沈将军,北伐还没打完,我们怎么能停下来?"他说:"不会停。"她笑了,说:"你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她什么?答应过她,等北伐打完,带她回山海关看一次真正的关城落日。
现在关城还在,落日还在,人却要散了。
沈砚之把电报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霞飞路依旧平静。报童在街角喊着"申报,申报",黄包车夫靠在电线杆上打盹,一家面包铺刚开门,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着黄油和麦粉的甜香。这条路上住着很多达官贵人、洋行买办、革命党人,他们此刻大概都在各自的窗后,做着各自的打算。
有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有人已经在烧文件了。
有人已经在磨刀了。
沈砚之转身,对门口的副官说:"叫所有人进来。"
副官应声而去。不到五分钟,二十几个人陆续走进二楼会议室。有参谋,有副官,有连长营长,有政工人员——其中六个是地下党员。他们进来时神色各异,有人带着刚睡醒的懵懂,有人眼里藏着警觉,有人面无表情。
沈砚之站在地图前,看着他们。
这些人跟他最久的,从山海关起义就跟着他,整整十六年了。最短的,去年才从黄埔分到他这里,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奶膘。
他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今天叫大家来,是要说一件事。"
他拿起桌上那份电报,举起来。
"南京的命令。清党。今天下午三点,龙华警备司令部开会,我得去。散会后,命令就会下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空气像凝固了。
沈砚之的目光扫过那六张共员的脸。他们坐在一起,挨着长桌的另一头。林秋月坐在最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支铅笔,指节发白。
"名单上有六个人。"沈砚之说,"就在这个屋子里。"
他停了一下。
"我沈砚之带兵十六年,从山海关打到江南,从没杀过自己人。今天也不会。"
他走到林秋月面前。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她把铅笔放下了。
"秋月。"他说,"你带他们五个,今天下午两点之前,离开上海。"
林秋月站起来。
"沈将军——"
"不要叫我将军。"沈砚之打断她,"叫砚之叔。像以前一样。"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砚之叔,我不能走。我是上海区委的联络员,这里的工作——"
"这里的工作,比你一条命重要吗?"沈砚之声音陡然提高,又压下去,"秋月,听话。你走了,工作可以交给别人。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信封,塞进她手里,"这里面是去武汉的船票,五个人的。还有一千块大洋,够你们在武汉安顿下来。你们坐明天的船走。"
林秋月低头看着信封,眼泪砸在手背上。
"砚之叔,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
"他们会怀疑你的。"
"怀疑就怀疑。"沈砚之笑了笑,笑得苦涩,"我沈砚之这辈子被怀疑过多少次了?袁世凯怀疑我,段祺瑞怀疑我,吴佩孚怀疑我。多一次不多。"
他转身走回地图前,背对着所有人。
"两点之前走。这是命令。"
沉默。
然后他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六个人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脚步声从他身后经过,有人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是那个十九岁的黄埔生,手劲不大,却很坚定。
最后一个是林秋月。
她走到门口,停住了。
"砚之叔。"
"嗯。"
"你答应过我的。"
沈砚之没回头。
"我记得。"
他听见门轻轻合上。
——
下午两点五十七分。
沈砚之坐车抵达龙华警备司令部。这是一座灰砖西式建筑,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顶各蹲着一只石狮子,被炮火熏得发黑。院子里停了十几辆车,有军用卡车,有黑色轿车,还有一辆挂着日本领事馆牌照的别克。
他下车时,看见周凤岐从台阶上走下来迎他。周凤岐是二十六军军长,浙江人,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沈砚之知道这人心里装了多少算盘。
"砚之兄,可算来了。"周凤岐拱手,笑容满面,"白总指挥等你好一会儿了。"
"路上堵车。"沈砚之淡淡说了一句,跟着周凤岐往里走。
会议室在三楼。推门进去,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白崇禧坐在主位,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呢制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转着一支派克钢笔。他看见沈砚之,点了点头。
"砚之兄,坐。"
沈砚之在白崇禧左手边坐下。他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淞沪警备司令杨虎、东路军前敌总指挥何应钦、第二师师长刘峙、第一师师长薛岳……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穿着便装,面色阴沉,一看就是情报系统的人。
白崇禧开门见山。
"诸位,今天把大家请来,就一件事。"他放下钢笔,从面前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总司令的命令,今天夜里开始,上海全城清党。凡是地下党员,一律逮捕。抗拒者格杀勿论。"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白崇禧继续说:"具体部署如下。杨虎司令负责法租界和南市,周凤岐军长负责闸北和虹口,刘峙师长负责浦东,薛岳师长——"
他顿了一下,看向薛岳。
"岳军,你负责吴淞和江湾。"
薛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沈砚之注意到,白崇禧在念到薛岳时,目光多停了一瞬。他也注意到,薛岳的名字在名单上被用红笔圈了——不是地下党员,但和地下党走得太近,是"需要观察"的对象。
白崇禧的目光最后落在沈砚之身上。
"砚之兄,你的部队驻在龙华和徐家汇一带,是警备司令部的屏障。今晚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你的防区,不许任何人进出。不管是地下党要跑,还是工人纠察队要冲,一律拦住。"
沈砚之缓缓点头。
"明白。"
白崇禧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今晚的行动口令。口令:'肃清'。回令:'革命'。"
沈砚之看了一眼那张纸。纸上印着两行粗体字,墨迹未干。
"还有什么问题?"白崇禧环视一圈。
没有人说话。
"好。"白崇禧站起来,"今晚十一点,准时行动。散会。"
众人起身。沈砚之最后一个离开座位。他走到门口时,白崇禧叫住了他。
"砚之兄,留一步。"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出去了。最后只剩下沈砚之和白崇禧。窗外暮色渐浓,四月的上海天黑得晚,但此刻已经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
白崇禧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砚之,你我相识多年。"他说,"我不绕弯子。你部队里有多少地下党,你自己清楚。"
沈砚之没说话。
"我给你一个机会。"白崇禧转过身来,"今晚你亲手把名单上的人交出来,我保你无事。你如果不交——"
他停了一下。
"我不希望明天早上看见你部队里有人开小差。"
沈砚之看着他。
"健生。"他第一次用白崇禧的字称呼他,"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白崇禧愣了一下。
"从广西开始,十二年了。"
"十二年。"沈砚之重复了一遍,"你见过我沈砚之出卖过谁?"
白崇禧沉默。
"山海关起义时,我手下三百人,清廷悬赏五千大洋买我人头,没一个人去领。护国战争时,我的部队被打散了三次,每次重新聚起来,人一个不少。为什么?"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因为我把他们当人看。他们把我当大哥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健生,你今天让我交人,跟让我杀我自己的兄弟有什么区别?"
白崇禧的脸色变了。
"砚之,这是政治。政治不讲兄弟。"
"政治不讲,我讲。"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像一堵墙。
最后白崇禧叹了口气。
"你走吧。今晚的事,你自己掂量。"
沈砚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
"健生。"
"什么?"
"如果明天你发现我的人少了几个,别查。"
白崇禧没接话。
沈砚之推门出去了。
——
晚上九点四十分。
沈砚之回到龙华驻地。他的司令部设在龙华寺旁一座废弃的江南制造局厂房里,高大的红砖厂房改成了营房和办公室,院子里停着几辆卡车和骡马大车。
他刚下车,副官就迎上来。
"军长,出事了。"
"说。"
"薛岳师长的部队,刚才有两个连突然拉出去了。说是去江湾换防,但方向不对,往北边去了。"
沈砚之心里一沉。
薛岳是共员?不,不是。但他是国民党左派,和共关系极深。他手下两个连的连长都是共员。这两个连"换防",分明是要去接应什么人。
"还有呢?"
"闸北那边,工人纠察队在集合。听说杨虎的部队已经在往那边调了。"
沈砚之抬头看天。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远处传来隐约的枪声——不是鞭炮,是枪声。上海的大户人家最近办喜事放鞭炮,他听得出来区别。
"备马。"他说。
"军长,去哪儿?"
"法租界。"
"可是白总指挥说了,今晚不许——"
"备马。"
副官不敢再问,转身去了。
沈砚之回到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那封电报。他看了一眼名单上林秋月的名字,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电报烧了。
火苗舔着纸页,名字一个一个变黑、卷曲、化为灰烬。林秋月的名字是最后一个消失的。
他把灰烬吹进烟灰缸。
"砚之叔,你答应过我的。"
他当然记得。
他答应过她,等北伐打完,带她回山海关看落日。他还答应过她,革命成功后,让她去办一所女子学校,让天下的女孩子都能读书识字。
这些承诺,他一个都还没兑现。
但至少,她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兑现的那天。
——
晚上十点三十分。
沈砚之骑着马,带着两个副官,从龙华出发,沿斜土路往法租界方向走。路上安静得反常。往常这个时候,斜土路两边的小摊贩还在吆喝,黄包车来来往往,现在却空无一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低着头,像怕被谁认出来。
走到枫林桥附近,前面路上横着一队士兵。
沈砚之勒住马。
"什么人?"
对面士兵举起火把。火光里,他看见领头的军官穿着第二十六军的制服——周凤岐的部队。
军官走过来,敬了个礼。
"沈军长,周军长有令,今晚全城戒严,任何人不得通行。"
沈砚之低头看他。
"周凤岐的令,管得了我?"
军官面露难色。
"军长,卑职也是奉命行事——"
"让开。"
军官犹豫了一下,没动。
沈砚之从腰间抽出手枪,枪口朝下,但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说,让开。"
军官退了一步。他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
"军长,您别让卑职为难——"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沈砚之回头,看见三匹马从龙华方向飞奔而来。打头的是白崇禧的副官陶钧。
陶钧勒马停在沈砚之面前,气喘吁吁。
"砚之兄!白总指挥急令——命你立刻回龙华,率部封锁徐家汇到漕河泾一线,拦截北面溃散人员!"
沈砚之看着他。
"北面溃散人员?"
陶钧压低声音:"工人纠察队被缴械了。闸北打起来了。杨虎的部队在抓人。有人往南边跑,白总指挥怕他们冲过你的防区。"
沈砚之握着缰绳的手青筋凸起。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十点。先是商务印书馆的工人纠察队,然后蔓延到闸北总商会。现在已经——"
他没说完。远处天际线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闪电,是火光。闸北方向,火光冲天。
沈砚之闭上眼。
他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些年轻的脸——十九岁的黄埔生、林秋月、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政工人员。他们昨天还在操场上唱歌,唱的是"打倒列强,除军阀"。今天,他们中的一些人,可能已经在闸北的街巷里倒下了。
他睁开眼。
"陶钧,回去告诉健生。"他的声音像铁,"我的部队,守龙华,不拦人。谁从北边来,进了我的防区,我一律当难民收留。他要是问为什么——"
他顿了一下。
"就说我沈砚之说了,北伐的枪口,从来不对着自己人。"
陶钧愣住了。
"砚之兄,你这是——"
"走。"
陶钧看了他几秒,一咬牙,调转马头,往回跑去。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第二十六军的军官。
"你还拦不拦?"
军官咽了口唾沫,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砚之催马,从他身边走过。
——
凌晨一点。
沈砚之没有回龙华。他让副官把马牵回去,自己步行,沿着霞飞路慢慢走。
霞飞路已经戒严了。法租界巡捕房的安南兵(越南籍雇佣兵)端着步枪在路口站岗,腰间别着警棍。偶尔有巡捕房的黑色警车呼啸而过,车顶的警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
沈砚之走到三〇九号门口。门关着。他抬头看二楼——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不知道林秋月走了没有。按理说,下午两点之前就该走了。可他心里总有一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
他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口哨。
三长两短。
沈砚之浑身一震。
这是他们部队的暗号。三长两短,代表"自己人,有急事"。
他慢慢转身。
街对面一棵法国梧桐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深色长衫,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那人朝他走过来。
走近了,沈砚之看清了脸。
不是林秋月。
是林秋月的哥哥,林秋庭。
林秋庭比林秋月大五岁,在商务印书馆做排字工,也是共员。沈砚之见过他几次,印象中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手上全是油墨和铅粉的痕迹。
"沈将军。"林秋庭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烟熏过。
"秋庭?你怎么在这里?秋月呢?"
林秋庭的眼圈红了。
"秋月没走成。"
沈砚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什么意思?"
"下午两点,我们准备去码头。走到十六铺,碰上了二十六军的巡逻队。他们查身份证,秋月的证件是假的——是你们政治部开的证明,上面盖的章今天早上被宣布作废了。"
他停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把秋月扣下了。我趁乱跑了。"
沈砚之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扣在哪里?"
"不知道。可能警备司令部,可能龙华监狱,也可能——"林秋庭的声音抖了,"也可能已经……"
"不会。"沈砚之打断他,"她不会。"
他转身就走。
"砚之叔!"林秋庭追上来,"您不能去!现在全城都在抓人,您这个身份——"
沈砚之站住。
他回头看着林秋庭。
"秋庭,你听好。你妹妹下午两点被扣的,到现在不到十二个小时。她还活着。只要还活着,我就能把她弄出来。"
"怎么弄?您去警备司令部要人?白崇禧会放吗?"
"不放也得放。"
沈砚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怀表,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你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明天天亮之前,不管有没有消息,你都去十六铺码头,买一张去武汉的船票。如果明天早上我没来找你——"
他停了一下。
"你就自己走。"
"砚之叔——"
"走。"
林秋庭站在原地,看着沈砚之的背影消失在霞飞路的夜色里。
——
凌晨两点十分。
沈砚之站在淞沪警备司令部大门外。
大门紧闭。两盏探照灯交叉照射着门前的空地,照得地面白晃晃的。哨兵端着步枪,刺刀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砚之整了整军装领口,大步走到门前。
"通报杨司令,沈砚之求见。"
哨兵看了他一眼,没动。
"沈军长,杨司令交代过,今晚不见客——"
"不是客。是军务。"
哨兵犹豫了一下,拿起电话。
五分钟后,大门开了。一个副官跑出来,把沈砚之领进去。
杨虎在二楼办公室等他。杨虎是淞沪警备司令,黄埔一期出身,和沈砚之没有深交,但面上过得去。他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显然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砚之兄,大半夜的——"
"杨司令,我要一个人。"
杨虎愣了一下。
"谁?"
"林秋月。下午在十六铺扣的,政治部的女政工。我要人。"
杨虎的表情变了。
"砚之兄,你不知道?林秋月是共。名单上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要?"
"她是我部队的人。"沈砚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带出来的人,我带回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杨虎站起来。
"砚之兄,这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名单是南京下来的,人是白总指挥亲自批的。我放你人,明天我自己就得进去。"
"那你告诉我,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
"杨虎。"
沈砚之往前走了一步。他没拔枪,但杨虎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沈砚之这辈子,没求过几个人。今天我求你一次。告诉我她在哪儿。"
杨虎看着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此刻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滔滔江水,他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那头拴着另一个人的命。
杨虎叹了口气。
"龙华监狱。南监三号牢房。但砚之兄,我劝你别去。白总指挥下了死令,名单上的人,天亮之前一律——"
他没说完。
沈砚之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
凌晨三点。
龙华监狱。
这座监狱建在龙华寺后面,高墙电网,门口站着双岗。沈砚之的车停在监狱大门外一百米处,他步行过去。
他没穿军装,换了一身便装——灰色长衫,黑布鞋,戴一顶瓜皮帽。这是他当年在山海关起义前做教书先生时的打扮。十六年了,他第一次重新穿上这身衣服。
他走到监狱门口,对哨兵说:"劳驾通报一下,沈砚之求见典狱长。"
哨兵打量他。
"你就是沈军长?"
"是。"
哨兵进去通报了。十分钟后,典狱长出来了。典狱长姓钱,矮胖,戴一副圆框眼镜,是杨虎的同乡。
"沈军长,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我要见一个人。南监三号牢房,林秋月。"
钱典狱长推了推眼镜。
"沈军长,这个——白总指挥有令,今晚南监的犯人,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不是探视。我是领人。"
"领人?"
"林秋月是我部队的政工人员,我有责任确认她的身份和安全。如果她确实是共,我亲自把她交给白总指挥。如果不是——"
他顿了一下。
"我就带她回去。"
钱典狱长面露难色。
"沈军长,您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沈砚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钱典狱长手里。
那是一把小钥匙,铜的,上面刻着一个"沈"字。这是他当年在山海关起义时,打开清军军火库的那把钥匙。十六年来,他一直带在身上。
"钱典狱长,这把钥匙,打开过关城的城门。今天,我想用它打开一扇牢门。"
钱典狱长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他不知道这把钥匙的故事,但他看懂了沈砚之的眼神。
"……我只能让你见一面。十分钟。不能带人走。"
"够了。"
——
南监三号牢房。
铁门打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沈砚之走进去,钱典狱长站在门外没跟进来。
牢房很小,不到六平方米。一张木板床,一条薄被,一只搪瓷便盆。墙角渗着水,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臊味。
林秋月坐在木板床上。
她穿着那件蓝布旗袍,但已经脏了,下摆有一块暗红色的血渍。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淤青,嘴角也破了。她看见沈砚之进来,眼睛猛地睁大了。
"砚之叔……"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沈砚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秋月。"
他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一丝血。
"疼吗?"
林秋月摇头。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他们打你了吗?"
"打了几下。不算什么。"
沈砚之的手停在她脸颊上。他的手在抖。
"秋月,对不起。"
"不怪你。"她声音很轻,"是我自己没走成。证件的事,怪我大意了。"
"不是你大意。"沈砚之的声音哑了,"是我没安排好。"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牢房里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一扇小铁窗,透进来一点走廊的灯光。墙是水泥的,地面潮湿,角落里长着青苔。
"秋月,听我说。我没办法现在带你走。但天亮之前,我会想办法。"
"砚之叔,你别管我了。"林秋月抬起头看他,眼睛亮得让人心疼,"你今天下午放我们走,已经犯忌了。再来劫牢,他们会连你一起——"
"闭嘴。"
沈砚之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林秋月愣住了。
"我沈砚之这辈子,没丢下过自己人。"他说,"十六年前在山海关,我带着三百人冲出重围,一个都没少。今天也不会。"
他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指尖有被绳子勒出的血痕。
"天亮之前,我会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林秋月看着他。
"砚之叔,如果……如果天亮之前你回不来——"
"我会回来。"
"你听我说完。"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被打伤的人,"如果回不来,你就不要回来了。带着部队,往南走。去武汉,去南昌,去任何一个能继续革命的地方。不要为了我一个人,把三千人的命搭进去。"
沈砚之没说话。
"我林秋月,不值三千条命。"
"值。"沈砚之说,"你值。"
他站起来。
"等我。"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秋月。"
"嗯。"
"关城的落日,我一定带你看。"
他推门出去了。
铁门在身后合上。锁扣咬合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
凌晨四点。
沈砚之坐在龙华司令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地图。
他只有不到三个小时。
白崇禧的"清党"行动从昨晚十一点开始,到现在已经五个小时了。闸北、南市、法租界,到处都在抓人。他的部队守在龙华和徐家汇一线,按白崇禧的命令"不许任何人进出"。但实际上,他暗中放了不少人从防区穿过去,往南边去了。
现在的问题是林秋月。
龙华监狱守备森严,硬抢不可能。他手上只有一个营的兵力在龙华,而且大部分已经部署在防区各路口。能动用的,只有警卫排三十几个人。
三十几个人,攻一座监狱,无异于以卵击石。
他需要一个办法。
他需要一个能让杨虎或者白崇禧主动放人的办法。
他需要一个筹码。
他坐在桌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四月的上海清晨,有淡淡的雾气从龙华港的水面上浮起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张敬之。
张敬之是沈砚之父亲的旧友,前清翰林院学士,现在是上海滩有名的"遗老"。但他不是普通的遗老——他手里有一张王牌。
张敬之的侄子张群,是蒋介石的把兄弟,现任上海特别市市长。
如果张敬之出面,以"保释"的名义要人,杨虎未必敢不放。
问题是,张敬之会帮这个忙吗?
三年前,张敬之还骂沈砚之是"乱臣贼子"。去年北伐军打到上海,张敬之才勉强承认"民国已成事实"。让他帮着保释一个共员,等于要他的老命。
但沈砚之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站起来,拿起电话。
"接法租界金神父路张公馆。"
电话接通了。
"张老先生在吗?我是沈砚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将军?这么早——"
"老先生,砚之有急事相求。能否一见?"
又是一阵沉默。
"……你来吧。"
——
凌晨五点十分。
沈砚之站在金神父路张公馆门前。这是一座三层西式洋楼,红砖外墙,铁栅栏大门。门廊下挂着两盏宫灯,在晨雾里泛着昏黄的光。
张敬之亲自开的门。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袍,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攥着一卷《申报》。七十二岁的老人,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依旧清亮。
"进来吧。"他说。
沈砚之跟着他走进客厅。客厅里摆着酸枝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副对联,是张敬之自己写的:"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有《资治通鉴》《史记》《明儒学案》,也有新出的《新青年》和《向导》。
沈砚之注意到,《新青年》被翻得很旧,书脊都快散了。
张敬之给他倒了一杯茶。
"说吧,什么事。"
沈砚之把茶杯放下。
"老先生,我有一个部下,昨晚被扣了。共员。关在龙华监狱。我想请您出面,保释她出来。"
张敬之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共员?"
"是。"
"沈将军,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清党!全城抓共!你让我一个前清翰林,去保释一个共?"
"您是张群的叔父。"
张敬之猛地放下茶杯。
"你拿群儿压我?"
"不是压。是请您帮这个忙。"
"我为什么要帮一个共?"
沈砚之看着他。
"因为您三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张敬之愣了一下。
"我说过什么?"
"您说,读书人的骨头,不在朝还是在野,在心里。心里有天下,走到哪儿都是翰林。心里没天下,坐在金銮殿上也是一条狗。"
张敬之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是……那是说你——"
"现在我说给您听。"沈砚之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林秋月的那支铅笔——下午她走的时候落在桌上的,"这支铅笔,是她用来写标语的。她今年二十四岁,嘉定人,父亲是小学教员,死在五四那年。她从十六岁开始参加,十八岁入团,二十一岁入党。她没杀过人,没放过火,她只是想让这个国家好一点。"
他把铅笔放在茶几上。
"老先生,您帮不帮我,我都要去救她。但我希望您帮我。不是因为我沈砚之的面子,是因为这支铅笔。"
张敬之盯着那支铅笔。
铅笔很短,只剩半截,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女子应有受教育之权利"——是林秋月自己刻的。
张敬之的眼眶红了。
他沉默了很久。
"她叫什么名字?"
"林秋月。"
"哪个林?"
"双木林。秋天的秋,月亮的月。"
张敬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只檀木匣子。他打开匣子,取出一张名片——上海特别市市长张群的名片。
"我给群儿打个电话。"他说,"就说我保的人。他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沈砚之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先生——"
"别叫我老先生。"张敬之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颤,"叫我张翰林。翰林的骨头,还没烂透。"
——
早上六点四十分。
龙华监狱南监三号牢房。
铁门再次打开。这一次,进来的是张敬之和钱典狱长。
林秋月从木板床上坐起来。她看见张敬之,愣了一下。
张敬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姑娘。她脸上的淤青、嘴角的血迹、散乱的头发、脏污的旗袍——和那些线装书里描写的"乱党"完全不同。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瘦,像一株被踩进泥里的草。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张敬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钱典狱长。
"上海特别市市长张群亲笔信,保释林秋月。你照办吧。"
钱典狱长看完信,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好。但沈军长那边——"
"沈军长在外面等。"张敬之说。
林秋月猛地抬头。
"砚之叔他——"
"他在外面。"张敬之看着她,"这个沈砚之,为了你,差点把龙华翻过来。"
林秋月下了床。她的腿还在疼,但咬着牙站住了。
张敬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擦脸。跟老夫出去。"
林秋月接过手帕,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监狱门外。
沈砚之站在晨雾里。他一夜没睡,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一夜的松树。
监狱大门开了。
林秋月走出来。她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衫——是张敬之让佣人找来的。脸上洗过了,淤青还在,但精神好了很多。
她看见沈砚之,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跑过去。
她跑得不快,腿伤让她一瘸一拐,但她还是跑过去了。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扑进一棵大树的影子里。
沈砚之接住她。
他没说话。他只是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怕她再消失一样。
张敬之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走吧。"他转身上了自己的车,"我送你们去码头。今天下午有一班去武汉的船。"
沈砚之扶着林秋月上了车。
车开动了。晨雾渐渐散去,四月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霞飞路的法国梧桐上。新芽在阳光下闪着嫩绿的光。
林秋月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砚之叔。"
"嗯。"
"关城的落日,你真的会带我看吗?"
沈砚之看着前方。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眼角还带着泪。
车窗外,上海的天亮了。但黎明之后的路,还很长。
(第六百一十章 完)
------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如果您中途有事离开,请按CTRL+D键保存当前页面至收藏夹,以便以后接着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