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4章 做标准,不做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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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联营车间跑顺了大半个月,李享知却在一批最不起眼的货上停了下来。
那批货是麻花酥,发往省城城南一家食品门市。货送出去第三天,人家供销科的电话打了回来,说是标签贴倒了,包装箱上的生产日期让红笔划了一道,盖的章模模糊糊,跟没盖似的,门市那边不肯收货。
电话是小军接的。他跑外线跑得腿快,嘴也快,一听这话当场就想跟人掰扯:货好好的,你挑这毛病干啥?
李享知按住他,把电话接过去,跟那头说了几句软话,约好第二天补一箱新货,把旧的拉回来。
挂了电话,小军不服气:“爸,咱们的货哪次不是实打实的?就是包装差点事,人家凭啥揪着不放?”
李享知没答他,蹲在库房门口,把那箱退回的麻花酥拆开。包装纸卷了边,油浸出来一块,标签上印的字发虚,跟水泡过似的。他捏起一张标签纸对着光看,又放下,半天没言语。
“爸?”小军又喊了一声。
“你看着。”李享知把那箱货往他跟前一推,“你说这货好,好在哪?你倒说说看。”
小军愣住了。
他跑市场,靠的是嘴和人情,货好不好,他心里有本账,可那本账是凭感觉记的。真要他说清这一批麻花酥用了多少面、多少油、烤多长时间、炸到什么成色算合格,他一句都答不上来。
“说不出来吧。”李享知站起来,“省城那些门市,一天收十几家厂的货。你这箱跟人家摆一块儿,人家凭什么记住是你李家的?”
小军张了张嘴,想说自家货味道好,到底没说出来。
味道好,是吃过才知道的事;标签贴倒、生产日期看不清、包装油乎乎的,是人家一眼就能看见的事。
“味道是给人尝的,可人家还没尝,先看见的是你这张皮。皮都立不住,谁给你机会尝?”李享知把话说得很直。
小军心里刺了一下,可细琢磨,又觉得是那么回事。他蹲在那儿翻了半天那箱货,忽然抬头:“爸,那咱要是不光把货做好,把皮也做好了,是不是就没人能挑出毛病了?”
“没人挑得出毛病,那叫‘看着像’。”李享知看着他,“我要的不是这个。”
小军没听懂。
当天下午,李享知把一家人叫到车间旁边那间当过会议室的小屋里。
屋里摆着几箱货:有自家新炒的瓜籽,有联营厂做出来的麻花酥,还有几样他让小军从省城同行那儿买回来的样品。李享知让小芳拿本子记,让小龙把每种货的包装、标签、封口、日期章挨个儿摆出来。
“你们先看,看出名堂再说。”李享知坐在桌边,给每人倒了碗水。
小龙最先看出门道。他蹲在箱子前,把几家的包装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指着省城一家老厂的花生糖包装说:“人家这个封口,两道,竖着压的,怎么拽都开不了。咱们那个,一道横印,手一抖就裂。”
李享知点点头,没接话。
小芳看得更细。她翻着标签,把几家的生产日期、厂址、批号都抄在本子上,发现省城那家的标签上有批号,能查到是哪一天、哪条线、哪个人做的;自家标签上光秃秃一个日期,别的啥也没有。
“爸,”小芳合上本子,“咱们的货要是真出了事,客人拿着标签回来,咱们自己都查不出来是哪一锅炸的。”
“查不出来,谁赔?”李享知反问。
屋里静了一下。
这句话问到了根子上。联营以后,订单从一单两单变成十单八单,货一多,人就容易只盯着数量。可数量上去了,质量要是追不上,一旦出问题,就不是退一箱货那么简单,而是整条合作的路都得断。
“爸,你是说,咱得让每箱货都留个记号,出了事能查到谁头上?”小军总算转过弯来。
“不是查到谁头上。”李享知纠正他,“是让人家知道,咱家每箱货都是有底可查的。人家才敢跟你做长期生意。”
这就是李享知要的标准。
不是把包装做得好看,是让每一箱货从进料到出厂,都有一条能对得上的线:原料谁进的、哪一天进的、进了多少;麻花酥哪一锅炸的、炸了多久、成色怎么样;装袋的是谁、封口的是谁、盖上日期章的是谁。
一张标签,就是这条线的一个口子。
小龙最先接住这个想法。他本来就在琢磨工艺改造,一听要可追溯,立刻想到车间里那几道工序:“爸,这个好办。只要把每道工序的交接单填明白,谁经手谁签字,到哪儿都查得出来。咱那台旧和面机,每次出多少面、加多少水,我也能记个固定数。”
李享知看着他,没急着夸:“你先别急着定数。你先去车间把每种货的工序从头到尾走一遍,看哪一道最容易出错,哪一道最容易糊弄。标准不是拍脑袋定的,是从实际里抠出来的。”
这话把小龙点醒了。他原以为标准就是把数字定死,让工人照着做就行;可李享知的意思分明是,标准得先知道活是怎么干出来的,才知道该管住哪一道。
小龙说到做到。那天晚上车间收了工,他一个人把麻花酥的工序从头到尾走了三遍:和面、压条、切块、油炸、沥油、包装、装箱。每走一遍,他就在本子上记一道:哪儿费料,哪儿等活,哪儿最容易糊弄。
走了三遍,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三页。他这才咂摸出李享知那句“从实际里抠出来”的分量——光坐在屋里定标准,定出来的全是纸上的数;得让手先碰过那些面、那些油,才知道数该定在哪一格。
小芳那边也忙起来。她把这几箱货的成本重新拆了一遍:一箱麻花酥,面粉、白糖、油、包装纸、人工、运输,每一项到底花多少,过去都是个大数,现在她要把每一项都钉到账本上。
“爸,”小芳把算好的数递过去,“同一箱货,包装用好纸跟用次纸,差两毛钱;可要是因为包装次,货在路上磕坏了、退了回来,来回运费加损耗,得亏四块。这笔账算下来,还是用好纸划算。”
李享知接过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又递还给她:“这话,你明天开会的时候,当着工人的面讲一遍。”
小芳愣了一下:“我讲?”
“你讲的,他们才信。”李享知说,“你说成本,他们觉得你算账精;要是我说,他们觉得我想省工人的钱。同一个理,得让合适的人说出来。”
第二天,车间开了个短会。
小芳头一回当着几十号工人讲成本。她声音不大,可账算得清楚:哪一项是必要的,哪一项省下来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老工人们开始还交头接耳,听着听着就安静了。
讲完包装,小军也站起来,把昨天那箱退货运回来、门市不肯收货的事说了。他嘴快,说得活灵活现:“人家说了,你这标签贴得跟抹布似的,谁敢往柜台上摆?我就寻思,咱天天说货好货好,货是真好,可这么个包法,谁信啊?”
工人们笑了一阵,可笑完又都觉得在理。
李享知最后没多讲,只让人把新定的几样东西摆出来:统一的包装纸、统一的标签、一枚带日期的钢章。他拿起那枚章,在桌上盖了一下,又翻过来给工人看——章上的日期是活的,能拨,每天一换。
“以后出货,”他说,“日期章谁盖的,谁在单子上签字。货要是出了问题,我不问别人,就问这枚章底下那个人。”
话说得平,车间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把人都拴死了?”
“拴死你们干啥?”李享知接得也快,“你们谁不想让自家做的货,在省城柜台上一摆,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李家的、是好的?想让人家认,就得让人家查得到。查得到,才信得过。”
这句话,老工人们品了半宿。
他们做了一辈子活,头一回听说“让人家查得到”也是本事。过去在国营厂,货交上去就完了,从来没人问过“哪一锅炸的”“谁封的口”。如今到了李享知手下,连一包麻花酥都要留个来历。
老厂长在旁边抽了半晌烟,把烟屁股在鞋底上摁灭,说了句公道话:“你们别觉着这是找事。我做了一辈子厂,头一回见人把货当成亲儿子来养——从进料那天就记着它的来历,一直记到它上了柜台。这样的货,省城哪家门市不想要?”
那几天,车间里最忙的倒不是炸麻花酥的人,是小芳。
新标签还没印出来,旧的先用着,可每一箱货的批号、日期、经手人,都得在单子上记清楚。有一回,一箱急着装的麻花酥眼看要赶上当晚的班车,小芳查单子,发现封口的人没签字,硬是拦下来,重新拆开验了一遍。
装车的工人不乐意:“就一箱货,至于吗?明天到省城,人家还能拆开数不成?”
小芳没让,把那箱货留下,连夜重新封了口,把单子补齐了。
第二天她才知道,那批货里偏就有一箱是返工的,要是混着发出去,门市一验就得穿帮。
从那儿往后,车间里再没人敢说“就一箱货,至于吗”这句话了。
从那以后,车间里的包装变了样。
标签印得清清楚楚,批号、日期、产地一样不缺;封口两道竖压,怎么拽都开不了;出货前,小芳带着人挨箱验,验过的盖上章、签上字,才许装车。老工人一开始嫌麻烦,填一张交接单要耽误工夫,可几天下来,发现返工少了,退货没了,活儿反而顺了。
第一批按新标准出的货发到省城那天,李享知没去送货。他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把一箱箱码得整整齐齐的货装上货车,忽然想起前世自己摆摊那会儿,货都用报纸一裹,称完就走。
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一张小小的标签,竟是一条生意的根。
第二天,省城那边的电话又打了过来。
这回不是退货,是城南那家门市的老供销亲自打来的,说要再订一批,还说下回要是还有这样的货,他们门市愿意长期要。
小军接完电话,跑进车间,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爸!人家说了,咱这包装,全省城独一份的规整!”
李享知正在看小龙新排的工序单,头也没抬:“包装只是个皮。人家订的是这张皮底下的货,还有这皮上写的每一个字——说到做到。”
他放下工序单,抬眼看了看车间里渐成气候的那条线。
从一张标签开始,李家的货,开始有了自己的样子。小芳记的账、小龙排的工序、小军跑回来的订单,头一回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
“爸,”小龙站在他旁边,也望着那条线,“咱是不是该琢磨琢磨,怎么让这条线自己转起来?总靠人盯着一箱一箱填单子,人盯得过来吗?”
李享知没答他,只把工序单折起来收进怀里。
他等的就是这个。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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