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5章 一条流水线,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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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设备是联营时就跟着厂房一起盘下来的,老归老,能转。真正让李享知睡不着觉的,从来不是哪台设备好不好使,而是整条线对不对得上订单。
在县城摆摊那会儿,李享知是一个人,一手揉面,一手看火,前前后后都是自己心里有数。可到了厂里,人和料是散的,他再能干,也变不成八只手。他看得明白:往后要往省城走,靠的不是哪一个人能,而是这一整条线能不能咬合住。
第三回试产的时候,问题还是出在了老地方。
和面机在车间东头,压条在西头,中间隔着一段过道,还有一台生了锈的旧轧辊,占了半条路。面揉好了,得两个人抬着面盆,一趟一趟往压条那边送;压出来的条,又得码在木板上,等切块的人来端。一来一回,人等机器,机器等人,一天下来,麻花酥没出多少,倒是工人的腿都跑细了。
李享知站在过道那头,看了一上午,没说话。
小龙也看了一上午。他手里捏着那张新画的工序图,图上标着每一步该在哪、几个人、多长时间,可图上画得再清楚,车间里的路是死的,人和料绕来绕去,图就成了一纸空文。
“爸,”小龙把图摊开,“问题不在人,在道儿。面盆得抬,料得搬,机器摆得乱,多少人都白搭。”
“那你打算怎么改?”李享知问。
小龙指着图,比划着:“把压条机往和面机这边挪三米,中间留出空当,面揉好了直接推过去,不用抬。那块旧轧辊,占地方又没人用,挪到库房去。切块那边搁一块长案板,压条出来就能上手,不用等。”
他说得头头是道,可真动起手来,车间里先炸了锅。
挪机器是大事。那台压条机底座锈死了,得先起出来,再垫木头滚过去。老工人站在旁边看热闹,有人咂嘴:“这机器是从老厂抬过来的,老厂长在的时候都没挪过,你们家小子说挪就挪?”
小龙没搭话,招呼两个年轻工人,拿撬棍、垫板,一点一点把机器撬起来,垫上圆木,一寸一寸往前滚。压条机挪过去,他又领着人清库房,把旧轧辊拖走,腾出地方,钉了一张长案板。
忙了一整天,到天黑才归置完。
李享知没插手,只站在一边看。小龙满手油污,脖子上全是灰,蹲在压条机跟前调皮带,调了又听,听了又调。老工人不吱声了,有几个还搭了把手。
第二天一早,试产。
这回顺了。面和好,直接推上压条机;条压出来,落在长案板上,切块的工人手起刀落,码得整整齐齐;油炸那口大锅就守在旁边,出锅、沥油、进包装。一道接一道,中间不歇脚。
可顺了没两天,新问题又冒出来。
油炸那口大锅前头,人手不够。压条的、切块的越干越快,油锅这边一个人下料、一个人捞,渐渐就跟不上了,炸出来的麻花酥有深有浅——前面出得快,火候就轻;前面一歇,油温上来,又炸过了头。
头一回按新道儿出货,就有半箱麻花酥颜色不对。
小芳拿着那半箱货找到李享知,没说话,就那么摊在桌上。
李享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你说怎么办?”
“加一个人看火。”小芳说,“再定个时辰,一锅油用满两天必须换。”
李享知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问:“加一个人,一天多花多少?”
小芳早算好了:“多花两块五。可少废半箱货,就省回来十块。”
李享知这才点头:“那就加。”
小芳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表,掐着时间。
一上午下来,她把账一算,吓了一跳。同样的面、同样的料、同样的人,就因为是按着这条道儿走的,产量比昨天多出三成,返工少了,连油都用得省了。
“爸,”小芳把表递过去,声音有点压不住,“这还只是头一回。要是把每道环节的时间都固定下来,一天能出多少货,咱现在就能算得出来。”
李享知接过表,看了半晌,忽然问了一句:“账能对上流水线,那交货呢?”
他这话是问小军的。
小军这几天没在车间。他跑省城外线,把门市、批发点、代销点跑了个遍,回来的时候,兜里揣着一沓订单,脸上晒得黑红。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拍:“爸,城南那家说了,要是咱能保证三天一送、一次不落,他们把半年的量都定给咱。”
“三天一送?”李享知问,“你知道车间一天能出多少货吗?”
小军挠挠头:“我还没细算……”
“去问小芳。”李享知说,“她那儿有数。你答应人家三天,就得让车间三天出得来;车间出得来,你还得让车三天进得了门、货三天上得了柜。这一条线,一头是客户,一头是车间,中间断了哪一环,你那张嘴答应得再响都没用。”
这话把小军问住了。
他跑市场,只想着多拿单、快拿单,从来没想过单子拿回来,家里到底接不接得住。如今被李享知这么一点,他才发现,自己那张能说会道的嘴,背后得靠着一条实实在在的线撑着。
“爸,”小军难得正经起来,“那我是不是得把每家要多少、什么时候要,都先跟小芳对好了,再出去谈?”
“你说呢?”李享知看了他一眼。
小军没再问,转头去找小芳对了半天账,把每家的量、要货的日子、送货车次,一张一张列清楚,贴在自己跑线的本子上。头一回,他出门前先看本子,回来先对账,不再凭着一张嘴瞎应承。
那几天,小军像换了个人。他不再天一亮就往省城跑,而是先蹲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把货装上车,掐着表算车到省城要几个钟头。算完了,又拿着小芳的出货表,挨家上门,跟人家商量送货的日子。
有几家门市嫌他事儿多:“以前不是说好的三天就三天,咋还提前来说?”
小军赔着笑:“咱把日子定瓷实了,省的到时候赶不上,耽误您柜台。”
就这么一户一户磨,几天下来,省城那几家要货的日子,硬是被他往前挪了半天的余量。
真正把这条线拧成一股的,是第三次试产那天傍晚的一场小会。
第三回试产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车间里就亮起了灯。
李享知到的时候,小龙已经蹲在压条机跟前,把皮带紧了又紧;小芳站在案板边,一样一样点着料;小军也起了个大早,在门口一张一张清点要送出去的货。
谁也没催谁,可谁都知道,这一回,是要见真章的时候了。
车间收了工,李享知把三个孩子叫到那间小屋里,桌上摆着一锅新炸的麻花酥,还有小芳那一沓账、小龙那张工序图、小军那本跑线记录。
“今天咱头一回把这条线从头到尾跑了一遍。”李享知捏起一根麻花酥,“你们说说,哪儿还卡壳?”
小龙先开口:“切块那儿还差点劲。案板是新的,可刀工不齐,切出来有大有小,进锅炸的时候,火候就不一样。我想着,能不能做个定尺的模子,让切块的人照着切,大小统一。”
李享知点点头:“行,你去做。”
小芳接着道:“我这几天对账,发现油是大头。一锅油用几天,天天炸,到后来油色发黑,炸出来的货成色就差了。我想跟爸商量,定个规矩:油用几天必须换,换下来的油卖给回收的,账上记清楚。这样货稳了,成本其实也没多花。”
李享知听罢,看了她一眼:“这个规矩,你定,你盯着。”
轮到小军,他挠挠头,难得没什么俏皮话:“我把订单跟车间对上了,发现有个问题——我要货的日子,跟车间出活的日子,总差半天。头天要的货,车间头天晚上才赶出来,第二天一早就得装车,紧巴巴的。我想着,能不能跟客户把日子再往前挪半天,给车间留出余量。”
“这主意成。”李享知说,“日子是你谈的,余量也是你留的,往后你自己掌握。”
三个孩子,一人说了一件事,一件事落到一个人身上。李享知没多讲道理,只把每件事都交给了能做的那个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军先憋不住,把那本跑线记录翻得哗哗响:“爸,我以前觉得,跑市场就是把单子拿回来就完事。这几天我才琢磨明白,单子拿回来不算本事,能把货按时交到人家柜台上,才算真本事。”
李享知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只把记录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完,又递回去:“能想明白这一层,你那张嘴才算真值钱。”
小龙在旁边没吭声,可低着头,把那张工序图又描了一遍。小芳也没言语,只是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这一晚,谁都没再多说什么,可三个人的心思,都落在了同一条线上。
老厂长蹲在门口听了一会儿,进来捏了根麻花酥,嚼了两口,忽然说了句:“你们家这哪是三条流水线,是一条线分成三股,每股都有人攥着。我做了大半辈子厂,到老才看明白,厂子要立住,不是靠一台好机器,是靠每一步都有人接得住。”
李享知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车间里那口油锅还冒着热气,麻花酥的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飘。这条线跑顺了,产量上来了,货能按期送到省城了,可李享知知道,真正的难关从来不在车间里头。
产能上来了,盯着这块肥肉的人也就多了。
这话不是他多心。
省城那几家门市刚把李家的货摆上柜台,就有同行的业务员找上门,拐弯抹角打听李家的进料渠道和价格。小军跑外线的时候,还听见有人放出话来,说李家一个县城来的,仗着联营了国营厂,就想把省城的食品生意一锅端,也不怕撑死。
当天夜里,李享知一个人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那台重新归位的压条机。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包装箱上——箱子上,那张新印的标签在暗处泛着一点光。
夜风从厂房后头吹过来,带着油炸的香味和一股子潮气。李享知蹲在门槛上,把那根新印的标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标签上印着厂名、品名、批号,右下角一行小字写着出厂日期。就这一张纸,头一回让李家在省城有了名字。
可有了名字,就有了惦记的人。
他想起今天小军那句话:“咱这包装,全省城独一份的规整。”
他摇了摇头。
皮是立住了,可皮底下的路,才刚铺了个头。
而那条路的前头,已经开始有人琢磨着怎么把价格抬起来,怎么从这条刚转起来的流水线上,分走一杯羹。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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