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4章 倾家荡产的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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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这场水,到底没止住。省城虽说没浸到多深,可南来北往的灾情,一天紧似一天。李享知那几辆送物资的车,跑了南头又跑北头,账房里的现钱,眼见着一天比一天薄下去。老何捧着账本,手指头都在发抖:“李总,您再这么送下去,账上可就真见底了!那三块地的活灌钱、厂里这个月的工钱、小军那儿等着进的货,哪一样不等着用钱?您这是要把自家,整个儿填进这个窟窿里去啊!“
李享知坐在那儿,手里攥着从灾区带回的一把土,没答话。那把土是他在一个被水淹了的村口抓的,又湿又沉,指缝里渗得出水来。他低头看了半晌,才哑着声音道:“老何,你先别催。我心里有数。“
他所谓的“有数“,是又一个通宵没合眼。账本摊在桌上,一笔一笔地算:三块地的规划钱、厂里的机器维修、工人口粮、小军要进的那批货、还有那些压在手里等着的订单……算到最后,他把笔一搁,望着窗外漆黑的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心里清楚,眼下的家底,是断然撑不起两头的。要么保住家门,让这场水爱淹谁淹谁,自家无虞;要么把这副家底,整副地往水里泼,去换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多活几个、少死几个。
这一夜,他谁也没惊动,一个人坐到了天大亮。
第二天,他把三个孩子和沈艳芳都叫到堂屋。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屋檐的滴水声。李享知把账本摊开,翻到那几页空得快见底的地方,指给大家看,然后开门见山:“今儿叫你们来,是为一件大事。这场水,我打算送到底——不是送这一批两批就停,是把账上能动的,该送的全送出去,哪怕是把这副家底,掏得见底。“
“爸!“李小龙头一个霍地站起来,“您疯了!咱家场子、机器、还有那三块地,才刚立起来,您这么一掏,后头拿什么过日子?地还养不养?实业还撑不撑?您这是拿全家,押在一场水里头!“
李小芳也难得红了眼眶:“爸,我不是不支持您救人。可您总得留个后手——自家的厂、自家的地、工人们这一整年的口粮,您不能一勺端了。万一这场水旷日持久,咱家先垮了,那些指望着咱家饭碗的人,又怎么办?“
连一向最会整活的李小军,这回也沉默了半晌,才闷声道:“爸,我南边那几单买卖,正等着回笼的钱进货。您这一把掏空,我那摊子,可就真得黄了。“
李享知等他们都说完,才慢慢开口:“你们的理,我都懂。你们舍不得家底,是舍不得这个家的根。可我想问你们一句——咱家的根,到底是那些钱、那些地、那些机器,还是这条街坊邻里、这方水土上的人?“他顿了顿,“钱散了,还能再挣;地没了,还能再想办法。可要是一个人,眼里只剩下自家那点火烛,连外头那片着了大火的人家都不肯搭把手,那他心里那点灯,迟早也要灭。“
“可、可这是拿命在赌啊爸!“李小龙梗着脖子,“我不是舍不得那几个钱,我是怕您这一把押空了,回头连咱家自己都保不住!“
“那就连咱家一起,跟着灾民想办法。“李享知的语气,却意外地平静,“小龙,爸这辈子,输输赢赢,输过钱、输过买卖,可从没有输过做人那口气。这回,你要是信爸,就陪爸把这口气争到底;你要是不信,爸也不怪你,可你别拖我后腿。“
屋里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外头雨声依旧,像不知疲倦的鼓点。过了好半晌,李小军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爸,我服了。您这一把,我跟着上。我南边那几单买卖……我先压着,等这阵水过去,再想办法把它盘活。“他说到这儿,又自嘲地笑了笑,“钱没了能再挣,可像您说的,做人那口气,输了可就再难挣回来了。“
李小芳没有再说话,只默默把账本翻到空白那几页,又拿钢笔,一笔一笔,替父亲重新理起那份要往外送的单子来。李小龙愣愣地看着父亲,看着弟妹,半晌,也把工装一甩,闷声道:“成,那就送到底。我厂里那几台还能跑的机器,明儿我让人,连人带车,都给您调灾区去。“
这一趟赈灾,李家用的是倾家荡产的劲。
头一回把物资送到重灾的镇上,已经是后半夜。安置点就搭在镇上小学的操场上,草草扯了几块雨布,底下挤着一排排人。李享知没让人先卸车,先自己绕着操场走了一圈,看到有孩子蜷在大人怀里打哆嗦,他让人把车上一多半旧棉被,先紧着老人、孩子垫上。有个老娘,攥着他的手直念叨“恩人、恩人“,他蹲下来,替她拢了拢被角,只说:“婶子,别这么说。咱都是人,见不得旁人淋雨挨冻。“
夜里,他跟着几个工人,打着手电,沿着镇外那条漫过田埂的水线,一段一段地巡堤。水声哗哗的,黑得看不见对岸。有段堤被水掏空了一角,眼看就要垮,李享知二话不说,先一步跳下去,让后头人把装满土的麻袋一个接一个递下来。泥浆溅了他一脸,他都顾不上擦,只闷着头,跟那几个工人把缺口先堵上。等堵住了,他坐在堤上喘气,裤腿齐膝往下一直流水,工人们劝他歇歇,他只摆摆手。
“爸!“
黑暗里,一道手电光晃过来。李享知回头,见李小军一身泥水站在堤上,身后还跟着李小龙。原来这兄弟俩,也没在城里闲着——李小军把南边那点门道用上,连夜打听出哪几处最缺什么,带着一批货就赶了过来;李小龙嘴上说着“只保实业“,可见厂里那台报修的机器一时用不上,到底还是掐了半宿牙,提议把半台能腾出来的车,也一并开到了水边上。
“你们怎么来了?“李享知看着两个儿子,胸口那口气,堵得厉害。
“爸,“李小龙第一次,没像往常那样跟父亲犟嘴。他站在水边,望着父亲那身满是泥浆的褂子,半晌,才闷声道,“我想明白了。您那大半辈子,不是光靠算计,才把人做稳的。您是不肯眼睁睁看着人受罪。我跟小军来,不是冲着您那点家底,是冲着您这股子……这股子把人当人的倔劲。“
这话,李享知听在耳里,心头一热,差点没能接住。他没有答话,只重重拍了拍两个儿子的肩,又转身,朝下一处还没巡完的堤走去。身后,李小军跟上,李小龙头一回,也把手电,打在了父亲脚下那片泥泞的路上。
这一程,李家用尽了能用的每一分力。李享知亲自押着车,往那些水退下去、还满是泥泞的村镇一趟一趟地送;厂里的工人,有的帮着卸货,有的卷着裤腿,帮着挨家挨户地给受了灾的人家送粮、送药。李小军跑前跑后,把南边那点门道,也全用在了打听哪处最缺什么上;李小芳守在省城账房里,一手交钱、一手发货,把能调动的钱,一分不剩地往灾区送。眼看着账上的现钱见底了,李享知没有停,反倒教人,把厂里那些这几年用旧了、还勉强能卖几个钱的老机器、旧铁架,一件一件地盘点出来,准备转手换钱,接着往灾区送。
等到这一波雨终于喘口气、天色渐渐放亮的时候,李家的账本上,那原本就薄了大半的现钱,几乎被这一场大水,彻底冲空了。老何在账房里扒拉了半宿,到头来,只红着眼眶,递上一张算到头发丝的数字单:“李总,都送完了。账上……真没剩下多少了。往后这三个月,咱家有口饭吃,得从牙缝里抠。“
李享知看着那张薄薄的单子,没有心疼,也没有悔意。他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明朗的天,半晌,说了一句:“钱没了,能再挣。人还在,这口气还在,就什么都还在。“
打这之后,李家上下,便把能抠出来的银子,一样一样往这场水里填。账上的现钱一空,李小芳没有抱怨,反倒在账房里通了好几宿,想出一招——用自家攒下的那几块好地作底子,先跟银行借一笔急钱出来,供赈灾周转。银行那头起初不肯放,李小芳不愠不火,揣着账本、地契,一趟一趟地跑,到底给她磨下来一笔款子。李小龙那边也不含糊,把厂里能缓一缓的几桩活计,先往后压了压,把车、把那些还能绞出钱来的旧机器,一样一样地往外卖;李小军就更别提了,把南边那几单买卖的现钱,尽数搭了进去,连他那台宝贝电脑,也差点叫人抬去当了——若不是李享知拦下,说这些日子正惦记着他那网上的事,这台家伙得先留着,只怕连这也不保。
夜里,李享知常看见他们兄妹仨,挤在账房里,对着一盏灯,你一笔、我一行地核着账。三个人谁也没再提“值不值“那三个字,只是谁想起哪儿还能挤出一分钱来,就顺手记在纸上,往那堆凑钱的事上头,再添一把柴。有一回,李小芳理账理到后半夜,抬头,却见父亲正站在门口,一手端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一手擎着盏灯,正静静地望着他们三个。她心里一酸,那眼泪险些没忍住——这世上,哪有父亲情愿掏空家底,只为着一个“义“字的?可偏就有这样一个父亲,用他这条硬了一辈子的脊梁,替孩子们,也替千万素不相识的人,把这场大水,硬生生地扛在了肩上。
可这话,他说得轻轻,心里却到底是空的。夜里,他独自坐回办公室,把账本合上,又忍不住翻开,看着那一行行被划去的、送去灾区的数字,长长地、久久地,没有合眼。他不是在后悔——他只是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后怕。这场倾家荡产的善举,天底下,到底有没有人,会替他还上这笔账?他望着窗外那片刚放晴的天,心里那口气,又往下一沉。
他坐在那片清冷的月光里,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街口白手起家时,头一间铺子开张那天,也是这么一片刚放晴的天。那时他口袋里没几个钱,原以为往后的日子,全靠自己一双手一分一分地挣。如今这副家底掏空了,他心里却生平头一回,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笃定——那样东西,到头来比钱金贵得多,也远比钱,难守住得多。他不后悔。他只是坐在那儿,等天亮,预备着把钱散尽之后,还要把这条老命,接着往这场水里,一趟一趟地,趟下去。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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