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山河积疴,医道未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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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第一百一十章:山河积疴,医道未竟

    嘉靖三十七年的秋天,玄极殿的丹炉彻底冷了。

    继录者在城南药铺补货时,听见铺子的掌柜和一位老主顾正在低声聊天:“听说了吗?陛下把玄极殿里最后几座丹炉都拆了,铜料已经运回工部熔了。那些道士也彻底散了,一个都没留。宫里头现在连炼丹的炉子都找不着了,太医院给开的倒都是正正经经的汤药了……”继录者站在柜台边付了药钱,把药包拎在手里,没有加入他们的谈话,转身走出了药铺。街上的槐树正在落叶,金黄色的叶片被风吹着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又被往来的行人踩过,碎裂成细小的金屑。

    嘉靖三十七年的冬天,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继录者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雪,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上,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意融化了。他转身回屋时,看见钱永安正坐在灶间门口修补一只旧药篓,竹篾在他的指间穿梭,一下一下地穿过孔眼。他蹲下身,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几根劈好的竹篾,递到钱永安手边。

    弘治、正德、嘉靖——三个年号的光阴落在槐树巷的青石板路上,已经磨出了比沈砚离开时更深的凹痕。

    嘉靖三十八年二月,一位穿着灰布短衣的老人在济世堂门口站了很久。继录者注意到他时已经过了一阵子了,他正坐在诊案后面写方子,余光扫到门口那道半暗的身影。写完了方子把病人送走之后,他放下笔走到门口:“老人家,您是要看病吗?”老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先生,我不是来看病的。我是从南京来的,姓李,在柳叶巷开了一间小药铺。我年轻时在柳叶巷住过,我父亲跟我说过,从前柳叶巷有一间济世堂,是北京这间济世堂的前身。”继录者侧身让开门口:“老人家进来说。”

    老人在诊案前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诊堂:“和父亲描述的不太一样,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他说柳叶巷那间济世堂,门口也有一棵老槐树,诊堂里也有一排药柜,柜台上也总是点着一盏灯。”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说,他年轻时生过一场大病,是柳叶巷济世堂的沈先生治好的。他说沈先生给他开了一副药,他只吃了三剂就好了。”继录者给他倒了茶。老人端着茶碗暖着手:“我这次来北京,是想看看槐树巷的济世堂,替父亲圆一个多年的念想。”他站起身来,“多谢先生。”他把空碗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济世堂。继录者站在门口目送他沿着槐树巷向外走去,在巷口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方向,然后拐入了街市的人流中。

    嘉靖三十八年夏天,皇帝的身体状况进一步恶化的消息,已经不再是秘密了。继录者从街市上听到的传闻比往日更多,有人说皇帝已经连续数日不能进食,有人说太医院的医官日夜守候在寝殿外。他听完了那些传言,没有去验证它们的真伪。

    嘉靖三十八年九月,济世堂收到了一份来自太医院的正式公函。公函的措辞客气而审慎,大意是说,太医院在处理因多年服丹导致的慢性中毒后遗症方面经验不足,希望能借阅济世堂的全部相关医案。继录者用了三天时间,把近四十年积累的丹药中毒医案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病症类型和用药过程逐项分类编排,装订成册,托人送回了太医院。

    嘉靖三十九年春,皇帝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消息传到槐树巷时,继录者正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药材,他没有放下手里的活计。街市上的人议论着新君继位的事,继录者没有加入那些议论,把最后一筐药材摊开摆好,直起腰来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回了诊堂。

    同年五月,新帝登基,改元隆庆。诏令贴着,人们围在告示前面看着那些新鲜的墨迹,低声念着新年的名字。继录者从街市上经过时远远看了一眼那些人围成的半圈,没有停下来,拎着药材走回了槐树巷。

    隆庆元年秋天,继录者在继录中写道:“隆庆元年秋,新君登基已逾一年。朝廷的政令比前些年清晰了一些,街市上谈论丹药的人已经很少了。”

    隆庆二年正月,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人走进了济世堂。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长衫,面容清瘦,说话带着南方口音。他在诊案前坐下后说:“先生,我是从江西来的。我们村里这几年收成不好,不少人染了病。村里的大夫说是‘时气不好’,开了药也不见效。”继录者让他诊了脉——脉细而弱,三部皆虚,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水土不适导致的慢性虚弱。他开了方子,又额外包了几包常用的补气药材,让那人带回村里备用。

    隆庆二年夏天,继录者注意到北京城里的药价又涨了一些。他去城西药铺补货时,掌柜的抱怨说,南方几个产粮大县今年遭了水灾,药材的运输成本比去年翻了一倍。继录者拎着药包走回槐树巷时,看见路边有几个正在收拾行李的人,像是要搬走。他没有停下来问他们要去哪里,在巷口拐弯的时候,傍晚的光从屋檐上方斜切下来,把他回诊堂的路径拉长成一条深色的影廊。

    隆庆三年春天,朝廷下了一道减免赋税的诏令。继录者是在街市上看到告示的。围在告示前面看的人不少,有人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继录者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看完了告示的内容后便转身沿着街市走回了槐树巷。那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朝廷减免了赋税,街市上的菜价还是没有降下来。药材的进货价比去年高了两成。”

    隆庆三年的秋天,继录者在药铺补货时,铺子的掌柜说了一句:“听说沿海那边有倭寇作乱,南方的商路不好走。今年冬天恐怕药材会断货。”继录者听完后没有多说什么。

    隆庆四年正月,北京城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从除夕夜开始下,一直下到正月初三才停。继录者推开门时积雪已经齐膝深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片白茫茫的巷子,然后回屋拿了铁锹,在门前的积雪里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他沿着那条通道一直铲到巷口时,在巷口外的雪地里看到了几行脚印,像是有人在他之前已经走过一趟了。他顺着那几行脚印的方向看了一眼,它们沿着街市延伸向远方,在拐角处折了一个弯,然后被新雪覆盖了一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几行即将消失的脚印,握着铁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铲出来的路走回了济世堂。

    隆庆四年夏天,南方洪水的消息传到了北京。人们说江西、湖广、福建好几个省都遭了水灾,房屋倒塌无数,灾民流离失所。继录者从街市上听说那些消息时,手里的药包在日光下泛着干燥的暖意。那天傍晚他坐在灯下,继录中写道:“南方大水,灾民流离。药材的运费又涨了,几味常用药已经断货了。”

    隆庆五年春天,继录者收到了一封从江西寄来的信。信是那位曾经来济世堂求过药的中年人写来的,说他带回去的药材在村里用上了,几个病人的症状有所改善。他在信末写道:“先生,我们村今年种了一些草药,虽然不多,但够自己用了。”

    隆庆五年秋天,济世堂来了一位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人。那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沉静。他在诊案前坐下,先报了自己的姓名:“先生,在下姓沈,从南京来。”他微微一顿,像是这句话在舌尖停了一下才放出来。他静了一静,继续说下去:“我父亲年轻时在柳叶巷住过,他见过沈砚先生。”继录者抬眼看了他一眼:“你父亲还在世?”那人摇了摇头:“已经走了。临走前他让我来北京,到槐树巷的济世堂看一看。”继录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就坐一会儿。”

    那人没有久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安静地环顾了一圈诊堂,目光从药柜扫到桌案,从桌案到窗台,最后落在那把旧椅子的扶手上停留了片刻。他站起身来朝继录者微微躬身:“多谢先生,我没有别的事了。”他转身走出了诊堂,沿着槐树巷向南走去。继录者坐在诊案后面没有起身,等他走出巷口,才重新低下头,把桌案上摊开的药书合上,放回书架原来的位置。

    同年冬天,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继录者从街市上经过时,药铺的掌柜正在和伙计低声议论着这件事。继录者没有停下来听,他在柜台前付了药钱,接过药包,拎着走出了铺子。

    隆庆六年春天,新帝登基,改元万历。继录者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棵老槐树的新芽,没有进灶间。风穿过枝丫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去年的枯叶在枝条间翻了个身。他伸手碰了碰那根低垂的枝丫,叶片柔软而湿润,带着春天特有的生命力。他收回手,转身走进诊堂,在桌案前坐下来,翻开那卷旧书,翻到夹着那片干槐叶的那一页。叶片已经比从前更脆了,边缘微微卷曲,在指尖停留片刻后,他又合上了书页。

    万历元年秋天,继录者注意到北京城的街市上多了一些新的面孔——操着各地口音的商贩和百姓,在街巷间穿梭来往。他听他们说江西的田地、湖广的河水、福建的海风,听他们说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他在继录中写道:“万历元年秋,城中的外地人比往年多了不少。有人说南方水灾后很多地方的人往北迁,也有人说北方在招佃户垦荒。街市上的口音比前些年杂了,药价还在涨。”

    万历二年春天,济世堂来了一位面色青黄的年轻人。他在诊案前坐下后说,他从湖广来,家乡去年遭了水灾,庄稼颗粒无收,家里人都散了,他一路走到北京来投亲。他在路上染了病,发烧、腹泻、浑身无力。继录者让他伸出手来诊了脉,脉细数而浮,三部皆有湿滞,是水土不服加上长途跋涉耗损了气血。他开了一副温补的方子,又额外包了几包干粮,让年轻人带回去慢慢调养。

    万历三年夏天,继录者在院子里晾晒新收的药材时,听见巷口传来一声悠长的叫卖:“卖梨干嘞——宣府的梨干——”他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门口,巷口站着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人,担子两头挂着几只布袋。继录者叫住他买了一包,解开袋口时里面是切得厚薄均匀的梨干,色泽浅黄。他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一下,梨干微韧,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块梨干在嘴里化尽,才转身回屋,把剩下的梨干倒进灶台角落的一只粗陶碗里,用一块干净的白布盖住碗口。

    万历四年春天,继录者在继录中写道:“万历四年春,梨干的味道还是和从前一样。院墙根下的秋菊,今年又冒出了新芽。”

    万历四年夏天,继录者在药铺补货时,铺子的掌柜叹了一口气:“今年的药材又涨了。南方的路不通,北方的旱情也重,连艾草都比去年贵了三成。”继录者把药包拎回济世堂后,在诊案前坐下,翻开那卷旧书时,注意到夹着那片干槐叶的书页边缘的裂痕比去年又延伸了一段,像一张被时间缓慢撑开的地图。

    万历五年春天,一位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人走进了济世堂。他在诊案前坐下后说:“先生,我从福建来。我家世代行医,前些年得了一本《海西验方录》的抄本,据说最初是北京一位沈先生编的。我照着书里的方子治好了几个病人,想把那本书的抄本带来给您看看,确认里面有没有讹误。”他从包袱里取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册子放在桌上。继录者翻开那本册子,里面的字迹端正清秀,内容和他见过的《海西验方录》定本基本一致,只在几处方剂的用量上略有出入。继录者翻完一遍,把册子合上:“这本抄本大体上是准确的,有几处用量需要调整,我另外抄一份给你。”他花了半天时间重新抄录了一份准确的版本交给那人。那人接过抄本郑重地收好:“多谢先生。”

    万历五年秋天,继录者在院子里坐着,午后的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道袍上洒了细碎的光斑。他坐在矮凳上,把那些旧纸页按照年代重新归了归类。纸张在日光下泛着暖白色,有几页的边角已经起毛了,但上面的字迹都还清晰。他把它们按照沈砚、黄甫和他自己三个人的笔迹分成了三摞,然后在膝上坐了很久。

    万历六年春天,济世堂来了一位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头发全白了。他在诊案前坐下后,开口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先生,老朽是从山西来的。我年轻时在北京住过,在槐树巷租过房子。那时候这间医馆还是黄甫先生在坐诊。”继录者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家,你这次来北京,是来办事的?”老人点了点头:“回来看看,顺便看看这间医馆还在不在。”他没有看病,也没有求药。他在诊案前坐了一会儿,看着诊堂里的药柜和桌案,然后慢慢站起身来,朝继录者微微欠了欠身:“多谢先生,老朽走了。”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济世堂,沿着槐树巷向巷口走去。继录者站在门口看着他驼着背的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中越走越远,拐过巷口便看不见了。

    万历六年夏天,继录者把继录翻开到最后一页,在纸页的底部写道:“万历六年夏,天气比往年更加闷热。街市上的人都说今年可能会闹旱灾。药价继续上涨,有些药材已经断货三个月了。”

    (第一百一十章完,)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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