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旱魃千里,仁心百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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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第一百一十一章:旱魃千里,仁心百味
万历六年的夏天,北京城像一口被烧干了底的大锅。
柳树叶子卷成了细条。槐树巷的老槐树在正午的烈日下耷拉着枝条,叶片边缘泛着焦枯的褐色,像是被火苗舔过。空气干燥得像砂纸,吸进鼻腔时带着灼人的热度。街市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连卖瓜果的摊子都蔫了。
继录者每天早晨开门时,会在门槛上站一会儿,看着巷口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地面,阳光从屋顶上直直地压下来,把青石板照得晃眼。他转身回灶间,把昨晚剩下的半桶水倒进墙角的陶盆里,给那丛秋菊浇了最后一点存水。水渗进干裂的泥土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土地本身在啜饮。
城南的药铺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因旱情持续,多味药材货源中断,暂不接受大批采购”。继录者站在告示前看完了那几行字,又看了看药铺门板内侧透出的昏黄光线——那是店中仅剩的几味常备药在被日光穿过窗纸时折射出的余晖。他没有进去,拎着空布袋走回了槐树巷。
当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万历六年夏,旱情持续。城南药铺贴出告示,多味药材断货。院墙根下的秋菊已经浇了三天存水,叶片还是蔫的。我坐在院子里,听见风从槐树叶子间穿过时发出的声音比以前更干、更脆,像是所有的水分都已经被蒸发干净了,只剩下细碎的骨架在风中碰撞。”
七月初的一个午后,一个身上沾满尘土的中年人被他的妻子半扶半拖地抬进了济世堂。那人的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得像一捆干柴,皮肤烫得吓人,呼吸时断时续地急促着。他的妻子说,他们是从城外三十里地的村子来的,村里已经干了两个月,井水都快见底了。她丈夫从十天前开始发烧,吃什么退烧药都不管用,整个人一天比一天烫,白天还能勉强说几句话,到了夜里就昏迷不醒。继录者伸手搭上他的寸关尺——脉浮而数,三部俱躁,像一条被烈日晒干了大半的河床,只剩下底层的泥浆还在缓慢地翻动。他又用灵瞳扫过他的周身,确认没有旧战场气息或陈年沉积的痕迹,纯粹是暑热深入营血,津液耗伤过甚导致的高热昏迷。他让钱永安帮忙把人抬到里间的阴凉处,先让人用井水浸了布巾敷在他的额头和颈侧,又用银针在他大椎、曲池、十宣三处各下一针,引热外出。然后开了一副清暑益气、养阴生津的方子——用生石膏、知母、麦冬、西洋参、荷叶、鲜芦根,让他的妻子立刻去抓药煎给他服下。
夫妻俩走后,继录者坐在诊案前,把旱情和新的时疫情况记录了下来。他写道:“城外已有数十里之民举家迁离村落,沿途多有中暑昏倒者。药铺已无存水可用。我头一次感到,这间医馆的墙角可能也熬不过这个夏天。”
七月中旬,北京城的旱情更加严重了。继录者注意到街市上开始出现一些新的面孔——面颊凹陷、眼神空洞的灾民,三三两两地从南门涌进来,有的背着包袱,有的空着手,在城墙根和巷口堆积。槐树巷的巷口也来了几户人家,拖儿带女地在墙根下歇脚。
七月十八的傍晚,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坐在济世堂门外的石阶上。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往里张望,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只空布袋。继录者从诊堂里出来准备关门时看见了她,在暮色中蹲下身:“老人家,你从哪里来?”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从南边来,村里没有水了,井都干了。”她放下手里的布袋,“我听说城里有医馆,想讨一碗水喝。”继录者回屋倒了一碗凉茶端出来递到她手里。老妇人接过茶碗慢慢喝完了,把空碗递回来:“多谢先生。”她站起身来沿着槐树巷向外走去,继录者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
七月二十,继录者在城西药铺补货时,铺子的掌柜摇着头说:“今年的旱情比哪年都重,几味清热药已经断货了。先生要是缺药,我这边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了。”继录者拎着空布袋走回了槐树巷。
当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旱情仍在蔓延,城南的药铺已经断货了,城西的药铺也只剩几样库存。我坐在灯下,翻着沈先生留下的旧方书,看到几味代用药的记载,试着调了几个方子,用本地常见的草木替代那些缺货的药材。”
七月二十五,一个年轻的货郎路过济世堂门口时,探进头来:“先生,城南的药铺今早又关了。掌柜说存货卖完了,进不到货。”继录者放下手里的药材:“城里其他的药铺呢?”货郎说:“城西那家也快了,城北的早就关了。现在只有东边那家还在撑着,但存货也不多了。”
七月二十八,继录者带着钱永安和陆远的徒弟出了城。他们在城外那片丘陵地带走了一个下午,采回了一些能够替代紧缺药材的本地草木。回到槐树巷时已是黄昏,他们将那些草木洗净、晾干、研磨。继录者在继录中写道:“今日带人出城采药,寻得几味本地野草,可代用缺货的药材。虽然效力不如正品,但在旱情持续的当下,算是聊胜于无。我坐在灯下,把那些野草一一登记入册,注明其功效和用法,以备日后查阅。”
八月初,天气依然没有转凉的迹象。北京城的街市上,卖水的人成了一道新的风景。有人在城墙根下架起了水车,从远处拉水来卖。继录者从那些摊贩旁边经过时,会停下脚步看一看排队的人群。那些人大多面色疲惫,沉默地排着队。
八月初五,一位五十来岁的老汉走进了济世堂。他背着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男孩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老汉说他是从保定府一路走来的,男孩是他的孙子,在路上发烧、昏迷不醒,他已经找了几个镇子都说治不了,才一路走到北京来。继录者让老汉把男孩放在里间的榻上,那孩子蜷缩在榻上,面颊通红,额头发烫。继录者给他诊了脉——脉浮数而促,三部皆有浮象,热像明显。他让钱永安用井水浸了布巾给孩子降温,又配了一副清暑开窍的方子,让钱永安去煎。孩子喝下药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滚烫的额头也退了几分。老汉守在榻边看着孙子安静下来的睡脸,伸手给他掖了掖被角,转过身来朝继录者鞠躬,腰弯到一半时,他那双沾满了风尘和汗渍的手在膝前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来。
八月初十,继录者收到了泉州医所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泉州今年也遭受了严重的旱情,药材供应同样紧张。但泉州医所的药材储备比预期充足,他们正在研究如何用本地资源替代紧缺药材,已经把初步的替代方案整理成册,正在誊抄分发。信末写道:“旱情虽重,人心未散。各地医者都在寻找应对之法。”
当天晚上继录者在继录中写道:“泉州医所来信,言及旱情中的药材替代方案。各地医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应对这场旱灾。济世堂在槐树巷中,虽然也缺药,但还能维持。那孩子今天已经完全清醒了,向他爷爷要水喝。他的声音不大,但落在干燥的空气里,像一粒刚吸饱水的种子。”
八月二十,北京城终于落下了一场雨。雨不大,细密地飘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继录者推开门时,湿润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院墙根下那丛秋菊的叶片经过一夜的雨水润泽后重新舒展开来,像是那些蜷缩了太久的叶子终于重新舒展开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弯腰碰了碰叶尖上挂着的那颗水珠。
九月,天气终于开始转凉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开始泛黄。继录者把院子里的空水缸重新注满了水,又给药材腾出了新的货架。街市上那些卖水的摊子陆续撤了。他坐在诊案前把旱季期间的病例整理成册,按病种分类排列,为每一种情况都标注了替代药的用法和效果。他坐在灯下,把那些记录工整地抄录进继录里,然后在末尾写下一行:“旱季已过,但未雨绸缪总比临渴掘井好。”
万历六年冬天,一场大雪覆盖了北京城。继录者推开门时,槐树巷被一层均匀的积雪覆盖着。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光映在院墙上,把墙角的枯草和屋檐的轮廓都照得清晰分明。他听见灶间里传来钱永安的脚步声和柴火燃烧的轻微爆裂声,在冬日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轻轻带上门,转身朝灶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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