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暮色沉沉,心灯耿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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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七年的春天,在槐树巷的老槐树又一次抽出新芽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到来了。
旱灾之后的土地需要几场透雨才能彻底恢复元气,那一年春天的雨来得还算及时,一场接一场地下了大半个月。继录者每天早晨推开诊堂的门时,都能闻到从院墙外渗进来的湿润的泥土气息。院墙根下那丛秋菊在雨水的浸润中返青得比往年更快,叶片肥厚宽展,在雨后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蹲在花丛旁边用手轻轻拨开叶片,看了看根部新冒出的那些嫩芽。他站起身,在雨后的日光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诊堂,在桌案前坐下来,翻开那卷旧书。他注意到夹着那片干槐叶的书页边缘的裂痕比去年又延伸了一小段,像是被时间缓慢地撑开的。
万历七年夏天,继录者收到了一封从泉州医所寄来的信。信中说,泉州医所在旱灾后重新整理了药材储备和替代方案,形成了一套系统的“旱季药材应急方案”,已经把方案抄录了一份寄往北京。继录者把那套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几处他认为可以调整的地方用细笔做了标注,然后把方案收进了书匣里。他在继录中写道:“泉州医所寄来旱季药材应急方案。各地医者正在把各自的经验汇聚成册,如同百川归海。”
万历八年春天,继录者在药铺补货时,铺子的掌柜说,南方的商路已经恢复通畅了,药材的价格回落了不少。继录者把药包拎回医馆后,在桌案前坐下,翻开那卷旧书,翻到夹着那片干槐叶的那一页,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叶子的边缘,然后将那片叶子小心地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原处,合上了书页。
万历九年夏天,北京城的气温比往年高,但还没有到旱灾那年的地步。继录者在院子里坐着翻那卷旧书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低声的交谈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位穿着半旧青衫的中年人正站在院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继录者没有叫住他。
万历十年春天,朝廷下了一道新的诏令,要求各地整顿吏治、清查积弊。继录者是在街市上看到告示的,围在告示前看的人不少。当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朝廷下诏整顿吏治,街市上议论的人说这是好事。医馆的药材储备还算充足,街市上的菜价也平稳。”
万历十年夏天,一位面色苍白的老妇人被家人搀扶着走进了济世堂。她的家人说她已经腹泻了大半个月,吃什么药都不见效,整个人越来越虚弱。继录者给她诊了脉——脉细弱而滑,三部皆有湿滞,是暑湿困脾加上年老体虚导致的慢性泄泻。他开了一副健脾化湿的方子,以参苓白术散为基础加减,嘱咐她饮食清淡少食生冷。老妇人走后,继录者在继录中写道:“万历十年夏,暑湿之症又起。院墙根下的薄荷已经长得很高了。”
万历十一年秋,一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了济世堂,他穿着半旧的青布短衣,手里拿着一本用蓝布包着的册子:“先生,我是从福建来的。前些年我得到了一本《海西验方录》的抄本,照着书里的方子治好了几个病人,后来我听说这本书最初是北京济世堂的沈先生编的。我照着书上的方子治好了几个人,后来陆续收集了一些新的病例和药方,想请您看看能不能补充进书里。”继录者接过那本册子翻了翻——字迹端正清秀,记录的病例详实具体,用药思路和《海西验方录》的体系一致,只是在几处用药剂量上做了因地制宜的调整。
继录者看了很久,把册子还给他:“你这些记录很好,和书里的思路是一致的,有些地方比书里更贴合南方的实际情况。你可以把这些内容整理成一份附录,和原书一并使用。”那人郑重地收好册子:“多谢先生指点,我回去就整理。”他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诊堂。
万历十二年春天,钱永安的儿子开始独立出诊了。他背着一只药箱走出槐树巷时,继录者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钱永安站在灶间门口,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万历十二年夏天,继录者收到了一封从赣南寄来的信。信是赵崇真托人捎回来的。信中说他在赣南的屋里养了一株植物,原是一株长在旧道观墙根的野藤,他把它移到了窗台上养着,每一年都会重新抽芽,叶片比上一年更密。他在信末写道:“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许多年,那些石片和纹路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收在一只木匣里,放在墙角的木架上。我想到北京城的槐树巷,但也想到这株植物还在窗台上等着浇水。”继录者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
万历十三年秋天,继录者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药材时,注意到那株移栽来的植物今年长出了新的枝条,比往年更粗壮。他从旁边经过时在那株植物旁边停了一下,蹲下身用手碰了碰新枝条的基部,确认它已经扎稳了根。
万历十四年春,北京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城南一座荒废多年的旧道观在修缮时挖出了一块刻有纹路的青石板,被一位路过的商人买走了。继录者从街市上听说了这件事,没有去打听那块石板的去向。
万历十四年夏天,一位老人在济世堂门口放下了一碗绿豆汤,碗沿还带着灶台的余温。继录者推门时看见了那只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绿豆煮得酥烂,加了冰糖,甜味清润。他没有追问是谁放的。那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入夏后天气闷热,有人在门口放了一碗绿豆汤。我喝了,很好喝。”
万历十五年正月,皇帝长期不视朝的消息开始在市井间流传。人们说皇帝已经几个月没有上朝了,政事积压如山。继录者是从街市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拎着药包走回槐树巷。那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万历十五年春,皇帝久不视朝的消息在街市间流传。我虽不问朝政,但看着药价平稳,便知这天下还不需要我开口。”
万历十五年夏天,继录者收到了泉州医所寄来的一封信。信中说,泉州医所最近整理了一批新的海外药材品种,其中几味是前些年从未见过的。他们在经过几年的试用后,确认这些品种的安全性已经有了一定的把握,可以逐步推广到沿海各医所使用了。信末附了一份初步的药材名录。继录者把那份名录看了一遍,在几味药旁边用细笔标注了自己的初步判断,然后放进书匣里。
万历十六年春天,继录者在药铺补货时,铺子的掌柜说,南方的商路基本恢复了。他拎着药包走回槐树巷时,槐树巷的老槐树正在抽芽。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嫩绿色的新芽在晨光中舒展开来,然后转身走进诊堂,在桌案前坐下来,翻开那卷旧书。他又翻到了夹着那片干槐叶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的颜色和形状,合上了书页。
万历十七年秋,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走进了济世堂。他在诊案前坐下后先报了自己的姓名,说他叫李时珍,从湖北来,正在编写一部新的本草书,遍访各地收集药材资料。他听说北京济世堂保存了很多关于海外药材的记录,想借阅参考。
继录者从药柜顶层取出了那只铁匣,打开锁扣,取出那卷《海西药材辨识录》:“这是沈砚先生留下的记录,里面记载了几十种海外药材的性状和初步用法。后面还有黄甫先生的补充批注和后世增补。你可以抄录一份带走。”李时珍双手接过那本册子,坐在窗边一本一页地看完了整本,直到暮色从屋檐上漫下来,才将最后一页的末行从头默念了一遍,把册子小心地放回桌案上,站起身来朝继录者拱手:“多谢先生。”他背起书箱沿着槐树巷向南走去,继录者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走远。当天晚上他在继录中写道:“万历十七年秋,湖北李时珍来访,借阅沈先生所编海西药材辨识录,誊抄一份后离去。其人言语不多,目光笃定。”
万历十八年春天,北京城的街市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变化——从南方运来的药材中开始出现一些新的品种。继录者在城西药铺补货时,铺子的掌柜说,这些新品种是在沿海各港口医所的推荐下引进的,已在临床验证了数年。继录者翻开一只布袋闻了一下,气味清冽而陌生,但他记下了那种气味。他在继录中写道:“新的药材品种正在从沿海各港口医所流入中原。世道在变,医道也在变。”
万历十九年夏天,槐树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一个自称从终南山来的道士在济世堂门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等着什么。继录者从诊堂里看见了他,但没有出去。那道士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济世堂的匾额,又看了一眼门框两侧已经有些褪色的旧春联,然后消失在巷口的方向。继录者后来听说有人在街市上见过那人,说他在城南一间废弃的旧观里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出城了,再没有回来过。
万历十九年冬,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继录者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一团。他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看着它在体温中融化成水珠,然后转身回了屋。灶间的炉火烧得正旺,钱永安正在灶台前煮一锅粥,粥的香气弥漫了整间屋子。继录者在灶台边坐下来,接过钱永安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万历二十年的春天,北京城又换了一个年份。继录者在桌案前坐了很久,窗外槐树正在抽芽。他伸手碰了碰那枚干槐叶,然后小心地把它从书页里取出来。叶片已经脆了,边缘有些卷曲,颜色是那种被岁月压成了琥珀色的浅褐。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叶片夹进了继录中,合上了书页。那枚叶片在新书页里躺得很安稳,继录者的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拍,然后收了回来。
万历二十年秋天,继录者在继录中写道:“万历二十年秋,济世堂在槐树巷已过百年。院墙根下那丛秋菊每年都会在春天发芽、在秋天开花。老槐树的枝叶日益繁茂,树皮上的纹路比以前更深了。那枚干槐叶已经从旧书里移到了继录中。新的一页正在翻开,我尚不知其内容,但我会坐在这里,把该记的都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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