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556章 旧毛衣上的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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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入冬后的第一场霜降在了窗台上。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下巴搁在前爪上,鼻尖对着藤椅腿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小团绒毛——是老李去年冬天穿的那件灰色毛衣上掉下来的。毛衣后来找不到了,大概是去医院的时候带走的,但这一小团绒毛卡在藤椅的藤条缝里,阿黄够不着,只能每天趴在这里,闻着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樟脑丸混合的气息。
霜把窗玻璃蒙了一层薄薄的白色。阳光照进来的时候,霜慢慢化成了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留下一道道歪歪扭扭的水痕。阿黄看着那些水痕,想起老李以前用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圈圈的样子。他画完一个圈,会指着外面说:"阿黄你看,柳树发芽了。"或者"阿黄你看,下雪了。"
现在玻璃上没有人画圈了。
阿黄把脑袋往藤椅腿上蹭了蹭,藤条凉凉的,蹭久了才有一点温度。它闭上眼睛,耳朵贴着地面。地面是水泥的,冬天很冷,但它的耳朵已经习惯了——趴久了,地面会慢慢被体温焐热一小块。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
不是老李的脚步声。老李的脚步声是拖着的,一步一顿,中间会夹着咳嗽。这个脚步声是轻快的,年轻女人的步子,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哒、哒、哒。
阿黄没有站起来。它已经学会分辨了——高跟鞋不是老李,皮鞋不是老李,拖鞋也不是老李。老李的布鞋底已经磨平了,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但阿黄能从空气里那股烟草味判断他回来了。
"阿黄?"
是隔壁王阿姨的声音。
门开了,王阿姨拎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羽绒服,脸上涂了口红,手里还拿着一串钥匙——是老李以前给她的备用钥匙,说"万一我哪天回不来,你帮着喂喂阿黄"。
那把钥匙用了不止一次了。
"吃饭了,阿黄。"
王阿姨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蹲下来。塑料袋里是一碗剩饭拌了肉汤,冒着热气。阿黄闻到了肉汤的味道,肚子叫了一声,但它没有动。
它看了王阿姨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前爪里。
"你这孩子……"王阿姨叹了口气,把碗往前推了推,"多少吃两口。你都瘦了。"
阿黄确实瘦了。它的肋骨在皮毛下面一根一根地凸出来,肚子瘪瘪的,尾巴上的毛也失去了光泽。以前老李每天给它梳毛,用一把旧木梳从脑袋梳到尾巴根,梳得它浑身舒坦。现在没有人给它梳毛了,它的毛打结了,背上有一块结成了硬疙瘩,它自己够不着。
王阿姨伸手想摸它的头。
阿黄偏了一下脑袋,躲开了。
不是不信任王阿姨。王阿姨是好人,会喂它吃饭,会帮它开门,会在下雨天来关窗户。但阿黄不想被摸头。老李摸它头的时候,手掌是粗糙的,带着烟草味,指腹上有老茧,蹭在耳朵上有一点扎。王阿姨的手是软的,香香的,不是那个味道。
"好吧好吧。"王阿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碗放这儿,你饿了就吃。"
她走到藤椅旁边,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是昨天风吹进来的,干枯的梧桐叶,边缘卷着,踩上去会碎。她把落叶扔进垃圾桶,又拿起扫帚扫了扫地。
扫帚划过水泥地面,沙沙响。
阿黄听着这个声音,眼睛半睁着。老李扫地的时候不是这个声音。老李的扫帚是竹枝扎的,扫起来有弹性,碰到石头会弹一下。王阿姨用的是塑料扫帚,声音闷闷的,像拖过去一样。
王阿姨扫完地,又去厨房看了一眼水壶,给阿黄倒了一碗清水。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下,打开橱柜看了看——里面还有半袋狗粮,是老李生前买的,吃了大半袋,还剩一些。
"够吃几天。"她自言自语。
然后她关上橱柜,走到门口。
"阿黄,我明天再来。你乖乖的。"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高跟鞋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几下,消失了。
阿黄等了一会儿,确认王阿姨真的走了,才慢慢从藤椅下面爬出来。它的后腿有点麻,站起来晃了一下才站稳。它走到碗边,低头吃了几口饭。肉汤是温的,拌着剩饭,味道不算好,但它饿了,吃了大半碗。
吃完饭,它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
门是锁着的。
它闻到了外面的空气——有霜的味道、枯叶的味道、远处谁家在生炉子的烟味。它把鼻子贴在门缝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烟草味。
它转身走回藤椅,又趴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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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进了院子。
光线斜斜地打在藤椅的扶手上,把藤条的纹理照得很清楚。阿黄看着那些纹理,想起老李的手。老李的手掌上有很多纹路,比藤椅的纹路还多。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黑泥——是以前在工厂里干活留下的。他摸阿黄的时候,那些纹路会蹭过阿黄的耳朵、脖子、后背,有时候会痒,阿黄就缩一下脖子,老李就笑。
"痒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的牙齿掉了一颗,说话会漏风,喊"阿黄"的时候,"黄"字总是含含糊糊的。
阿黄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看着扶手上的阳光慢慢移动。
它想起了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也很冷,老李的咳嗽特别厉害,咳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阿黄蹲在他旁边,用脑袋顶他的手。他咳完了,喘着气,摸了摸阿黄的头,说了一句话——
"阿黄,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当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它只是舔了舔他的手,因为那双手在发抖。
后来老李又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比她走的时候还小。那时候你才巴掌大,缩在垃圾桶后面,浑身脏兮兮的。我一看你那双眼睛,就知道你饿坏了。"
他说的"她",是照片里那个麻花辫女人。阿黄见过老李对着那张照片说话,说过很多次。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沉默了,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咳嗽。
"她走的时候你还没来。你要是来了,你肯定喜欢她。她心软,见不得可怜东西。"
阿黄不知道"她"长什么样。照片里的女人是黑白的,看不清表情,但麻花辫很粗,垂在胸前。老李把那张照片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觉前会看一眼。
阿黄有时候会趴在床头柜旁边,看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人影。它觉得那个人应该很好,因为老李每次看完照片,手都会变得很轻,摸它头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用力,而是轻轻地、慢慢地,像怕把它摸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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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移到了院子西边的墙根。
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院子里。它很少出来——门开着的时候它才出来,但今天王阿姨走的时候没有关门,虚掩着一条缝。阿黄用鼻子顶开了一条缝,挤了出去。
院子里有一棵梧桐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阿黄走到梧桐树下,用鼻子拱了拱落叶堆。
落叶下面有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的石头。是一块扁扁的、圆圆的鹅卵石,表面磨得很光滑。老李以前散步的时候捡回来的,放在院子里当压咸菜的石头。阿黄小时候喜欢叼着这块石头玩,老李就让它叼,说"别咽下去就行"。
阿黄用嘴叼起石头,含在嘴里。石头凉凉的,表面光滑,硌着牙床。它含着石头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又吐出来。
它走到院墙根下,那里有一排花盆。花盆里种的葱和蒜苗早就枯了,只剩光秃秃的土。老李以前在这里种过太阳花,夏天开得满盆都是,红的、黄的、粉的。阿黄喜欢趴在花盆旁边看花,老李就蹲在它旁边,一边浇水一边说"这花跟你一样,贱养,不浇水也活"。
花盆旁边有一只破碗。
是阿黄小时候吃饭的碗,陶瓷的,边沿磕掉了一块。后来老李给它换了一个不锈钢盆,这个碗就扔在花盆旁边当花盆了。里面长了几根野草,绿油油的,和枯死的葱形成鲜明对比。
阿黄用爪子拨了拨那只破碗。
碗里的野草晃了晃,没倒。
它转身走回门口,用鼻子顶开门缝,钻回屋里。
屋里比外面暗,也比外面暖和。它走到藤椅旁边,又趴了下去。藤椅下面有一块它磨出来的凹痕——是它每天趴在这里,身体压出来的。凹痕的形状像一只蜷起来的狗,边缘的藤条被磨得发亮。
阿黄趴在凹痕里,下巴搁在前爪上。
它的眼睛慢慢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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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它又回到了那个垃圾桶后面。
那时候它很小,毛是黄白相间的,肚子瘪得像一张纸。垃圾桶里散发出酸臭的味道,它缩在桶后面,冷得发抖。远处传来脚步声——拖沓的、缓慢的、中间夹着咳嗽的脚步声。
一双布鞋出现在它面前。
鞋面是黑色的,底子磨平了,鞋带松松垮垮地系着。
阿黄抬头。
一个老人蹲下来,手里拿着半块馒头。他的脸很皱,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着阿黄,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
"吃吧。"
阿黄没有动。
老人把馒头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吃吧,我不抓你。"
阿黄盯着馒头,又盯着老人的手。那只手上有很多纹路,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黑泥。
它凑过去,闻了闻馒头。
是热的。
它咬了一口。
老人笑了。
"慢点吃,还有。"
阿黄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馒头,抬头看着老人。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朝它伸出了手。
这次阿黄没有躲。
老人的手落在了它的脑袋上。粗糙的、带着烟草味的手掌,指腹上的老茧蹭过它的耳朵。
"跟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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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屋里没有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惨白的光。藤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手。
阿黄眨了眨眼,耳朵贴着地面。
外面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咳嗽声,没有钥匙开门的声音。
它把脑袋埋回前爪里,鼻子贴着地面。地面上有一小片被它体温焐热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藤椅上掉落的绒毛。
它舔了舔那团绒毛。
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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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6章 完)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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