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557章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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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腊月初八,腊八节。

    天还没亮透,窗外的霜又厚了一层。阿黄是被冷醒的。它蜷缩在藤椅下面,尾巴紧紧裹着鼻尖,但寒气还是从水泥地面渗上来,透过皮毛,一直钻到骨头缝里。它的后腿关节开始疼了——去年秋天就疼,老李那时候还能给它揉一揉,用那只粗糙的手掌搓热了掌心,按住它的后腿弯,慢慢揉。揉的时候老李会叹气,说"老了,都老了"。

    阿黄不知道自己几岁了。它不会数数,但它知道自己老了。它的牙齿掉了两颗,吃东西的时候会歪着头用一边嚼。它的眼睛也花了,远处的东西看不太清,只能靠鼻子和耳朵。它的毛以前是黄白相间的,现在黄色褪成了灰黄,白色变成了脏兮兮的灰,背上那块打结的硬疙瘩越来越大,它自己够不着,王阿姨来过一次想帮它剪,它躲开了。

    天亮了。

    灰蒙蒙的光从窗玻璃透进来,霜开始融化,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后腿麻了一夜,站起来晃了三晃才站稳。它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锁着的。它又走到窗台下面,前爪搭上窗台,后腿撑着,把下巴搁在窗台上,看着外面。

    外面在下雪。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是细碎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玻璃上沙沙响。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花盆里的土也白了,那只破碗的边缘结了一圈冰碴。

    阿黄看着雪,耳朵竖起来。

    它记得雪。

    老李在的时候,下雪天他们不出门。老李会把煤炉生起来,屋里暖烘烘的,烟筒里嗡嗡响。阿黄趴在炉子旁边,肚子贴着地面,暖得不想动。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盖一条毯子,手里端一杯热茶,茶上面冒着白气。他会掰一块饼干给阿黄,说"别烫着"。

    有时候雪下得大,老李会穿上皮鞋,套上棉袄,带阿黄出去走一圈。阿黄踩在雪地里,爪子陷进去,拔出来说咔嚓一声响。老李走在前面,咳嗽,回头看它,说"慢点走,别摔了"。

    阿黄把下巴从窗台上收回来,转身走到藤椅旁边。

    藤椅上落了一层薄灰。老李走了之后,没有人坐这把椅子了。王阿姨来打扫的时候会擦一擦,但她擦得很快,只擦扶手和靠背,藤椅下面的横档和缝隙她够不到。那些缝隙里积着老李的头发——以前老李坐在藤椅上打盹,头发会蹭在藤条上,一根一根的,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缠在缝隙里。阿黄用鼻子拱过很多次,拱下来几根,含在嘴里,又吐出来。

    它把前爪搭上藤椅的扶手,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闻着那股味道。

    烟草味淡了。

    以前很浓的,老李每天坐在上面抽烟,烟雾渗进藤条里,怎么都散不掉。现在一天比一天淡了,像水里的墨汁被雨水冲开,越来越淡,越来越散。阿黄使劲闻,使劲闻,只能闻到一点点,混着樟脑丸和灰尘的味道。

    它怕这个味道散完。

    ------

    上午十点多,王阿姨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上包了一条围巾,鼻尖冻得通红。她打开门,带进来一股冷风和雪花的气味。

    "阿黄!腊八了,给你带了腊八粥。"

    她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保温桶,拧开盖子。一股甜香飘出来——红枣、桂圆、花生、莲子,混在一起煮的甜粥。

    阿黄闻到了甜味,肚子又叫了。它从藤椅上抬起头,看着王阿姨。

    "来,吃吧。"

    王阿姨把粥倒进那只不锈钢盆里。粥还是热的,冒着白气。阿黄走过去,低头舔了一口。甜的,糯糯的,里面有花生碎和红枣肉。

    它吃了几口,停下来,抬头看王阿姨。

    "怎么了?不好吃?"王阿姨摸了摸它的耳朵。

    阿黄把头转向藤椅的方向。

    王阿姨明白了。

    "老李不在了,阿黄。"

    阿黄没有动。

    王阿姨叹了口气,把粥又往前推了推。

    "你多少吃一点。你再不吃,身体垮了,老李在天上看见了要心疼的。"

    阿黄低头又吃了几口。它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舔,像是在数每一粒米。

    王阿姨坐在藤椅上——她从来不坐这把椅子,今天破例了。她坐上去的时候,藤椅吱呀响了一声,和她平时坐的塑料凳子声音不一样。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扶手。

    "这椅子年头不短了。"

    她看着阿黄吃东西的样子,眼眶红了。

    "你跟了他多少年了?七年?八年?"她自言自语,"我搬来的时候你就在了。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一点——"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老李天天带着你遛弯,巷子里的人都认识你们俩。他喊'阿黄',你就在后面颠颠地跑。他咳嗽,你就停下来等他。他蹲下喘气,你就蹲在他旁边,用脑袋顶他的手。"

    阿黄吃完了粥,舔了舔盆边,然后走到藤椅旁边,趴下来。

    王阿姨坐在椅子上,感觉到了脚下有个凹痕。她低头看了看——藤条被磨得发亮,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形状。

    "你每天都趴这儿?"

    阿黄没有抬头。

    王阿姨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

    "我再去给你弄点水。"

    她走到厨房,给阿黄倒了碗清水,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圈。橱柜上的锁生锈了,灶台上的铁锅落了灰,墙角那把竹扫帚斜靠着墙,竹枝散了几根。

    她打开橱柜,看了看狗粮。还剩小半袋,够吃一周。

    "下周我给你买新的。"她对着空屋子说。

    然后她关上橱柜,走到门口。

    "阿黄,我明天还来。腊八粥要是凉了,你别吃,等我明天热了再来。"

    她走了。

    门关上,锁咔哒一声。

    阿黄趴在藤椅下面,听着高跟鞋的声音在巷子里远去。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沙。

    它把鼻子埋进前爪里。

    ------

    下午,雪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雪停了,风也小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雪上,白得晃眼。阿黄从藤椅下面爬出来,走到窗台边,又跳上窗台,趴下来。

    它看着院子里的雪。

    雪很白,梧桐树的枝干上积了一层,花盆的边沿上也是白的。那只破碗里积了雪,像盛了一碗白米饭。

    阿黄看着看着,耳朵动了一下。

    它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的,模糊的,像是从巷子口传来的。

    它竖起耳朵,仔细听。

    是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是布鞋。拖沓的、缓慢的、中间夹着咳嗽的——

    阿黄猛地站起来。

    它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门口,用鼻子疯狂地拱门缝。门是锁着的,它拱不开。它又跑到窗台边,前爪搭上去,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朝外面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

    脚步声消失了。

    阿黄趴在窗台上,鼻子顶着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口。

    等了很久。

    没有人来。

    它把脑袋慢慢从玻璃上挪开,鼻子上印了一个圆圆的湿印子。它舔了舔鼻子,跳下窗台,走到藤椅旁边,趴下来。

    它没有趴进那个凹痕里。

    它趴在凹痕旁边,头朝着门口的方向。

    耳朵贴着地面。

    等。

    ------

    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

    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大片大片的雪花,慢悠悠地从天上飘下来,像鹅毛一样。阿黄看着窗外的雪,想起了去年冬天的一件事。

    那天也下雪,老李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阿黄趴在他脚边,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老李的拖鞋是棉的,里面缝了绒,暖烘烘的。

    老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低头看阿黄。

    "阿黄,你冷不冷?"

    阿黄抬头看他。

    老李弯腰,用那只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它的背。

    "你这毛不够厚。"他说,"明天给你缝个垫子。"

    第二天他真的缝了。用一件旧毛衣剪开,里面塞了旧棉花,缝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垫子。针脚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线头露在外面,但垫子很厚实,铺在藤椅下面,阿黄趴在上面,暖和得很。

    那个垫子后来被血浸过。

    老李最后一次犯病的时候,从藤椅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嘴角流了血。阿黄扑过去,用舌头舔他的脸,垫子上沾了他的血。后来王阿姨来把垫子拿去洗了,洗完晾在院子里,阿黄蹲在旁边看着,等垫子干了,它又叼回藤椅下面。

    现在垫子还在。

    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藤椅的角落里。阿黄用鼻子拱了拱垫子,拱开一角,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棉花上还有一小块褐色的印记——洗不掉的,渗进棉花里了。

    阿黄把垫子重新拱好,趴在上面。

    垫子不暖和了。棉花压得太实了,硬邦邦的,没有弹性。但它还是趴在上面,因为那是老李缝的。

    ------

    夜里,雪下大了。

    风把雪花从窗缝里吹进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阿黄蜷缩在垫子上,尾巴裹着鼻子,耳朵贴着地面。

    它做了一个梦。

    梦里在下雪。很大很大的雪,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它走在一条路上,爪子踩在雪里,咔嚓、咔嚓。路两边是房子,灰色的墙,黑色的瓦,屋顶上都是雪。

    前面有一个人。

    穿着灰色棉袄,弓着背,双手拢在袖子里,拖着布鞋慢慢走。

    阿黄加快脚步,跑起来。爪子在雪地里打滑,它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那个人停下来,咳嗽。

    阿黄跑到他脚边,抬头。

    老李低头看它,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眯成一条缝。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掌落在阿黄的头上。

    "阿黄,你跑那么快做什么。"

    阿黄用脑袋使劲蹭他的手。

    "走吧,回家。"

    老李转身往前走。阿黄跟在后面,颠颠地跑。他的布鞋踩在雪里,一步一个坑。阿黄踩着他的脚印走,一脚一个,不多不少。

    走到家门口,老李弯腰开门。门开了,里面暖烘烘的,煤炉的烟筒嗡嗡响。老李走进去,坐在藤椅上,腿上盖毯子。阿黄跳上他的脚,趴下来。

    "阿黄。"

    "汪。"

    "阿黄。"

    "汪。"

    "阿黄……"

    声音越来越远。阿黄抬头,老李的脸模糊了,像隔了一层雾。它使劲看,使劲看,雾散了——

    老李不在了。

    藤椅是空的。

    ------

    阿黄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它的脸上湿的。不是雪水,是眼泪。狗也会哭,只是没有声音。

    它趴在垫子上,鼻子贴着那块褐色的印记。印记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硌着鼻尖。

    外面还在下雪。雪花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

    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它想等天亮。

    天亮了,王阿姨会来。王阿姨来了,会开灯,会说话,会倒水,会摸它的头。

    但王阿姨不是老李。

    它知道。

    它一直都知道。

    ------

    天亮了。

    雪停了。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梧桐树的枝干被压弯了,偶尔抖一下,雪簌簌地落下来。阳光照在雪上,亮得刺眼。

    阿黄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

    它看到一只麻雀落在雪地里,蹦蹦跳跳地找食吃。它以前会叫,会扑腾,会追麻雀。现在它只是看着,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开了。

    高跟鞋的声音。

    "阿黄?"

    王阿姨进来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和一个保温壶。

    "腊八粥我热好了,还有——"

    她看到阿黄趴在窗台上,愣了一下。

    "你又上窗台了。"

    她走过来,把手放在阿黄的背上。阿黄没有躲。

    "你瘦了好多。"王阿姨的声音发颤,"昨天还吃了几口,今天……"

    她打开保温壶,倒出一碗粥,放在窗台上。

    "吃吧,阿黄。"

    阿黄低头看了一眼粥。冒着热气,红枣的甜味飘上来。

    它没有吃。

    它把脑袋转向门口的方向,耳朵竖着。

    等。

    王阿姨站在旁边,看着它。

    看了很久。

    她没有再劝。

    她蹲下来,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和阿黄一起看着门口。

    两个人——一个人和一条狗——在冬天的早晨,看着一扇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

    雪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藤椅上,落在垫子上,落在那只不锈钢盆上,落在那只破碗上,落在满地落叶和灰尘上。

    安静的。

    像什么都在,又像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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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57章 完)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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