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二部分:岁月与阴影(600 第0558章 旧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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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腊八过后第三天,天放晴了。
连续几日的阴雪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泡得发黑,太阳一出来,水汽从砖缝里往外蒸腾,整条巷子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阿黄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看着院子里那层积雪慢慢融化。雪水顺着梧桐树皮的沟壑往下淌,在树根周围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水坑,映着灰白的天光。
它老了。老得连趴在窗台上都觉得费力。前腿的肘关节磨出了茧子,硌在窗台边沿上,硌出一道红印子。它换了个姿势,把一条前腿悬下来,爪子垂在窗台外面,能感觉到阳光照在脚垫上,暖洋洋的。
脚垫也老了。以前是黑乎乎、厚实实的,踩在石子路上跟踩棉花似的,不知道疼。现在脚垫干裂了,裂出几道口子,最深的那道在右前爪的内侧,走路的时候会渗一点点血,在水泥地上留下淡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红点。
王阿姨说过要给它涂药。她拿来一瓶紫药水,蹲在地上要抓它的爪子。阿黄缩回去了。不是不信任,是它不想让任何人碰那个地方——老李最后一次摸它的爪子,就是摸的这个脚垫。那天老李坐在藤椅上,把它的一只前爪捧在手心里,拇指按在脚垫上,按了很久,说了一句"这爪子都裂了"。
然后他就再也没说过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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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多,巷子里传来了不一样的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不是布鞋,是胶鞋底踩在湿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还夹杂着说话声。是两个人。
阿黄的耳朵动了一下。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
门开了,走进来两个人——一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一个穿便装但手里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制服男人胸前别着一枚徽章,阿黄看不懂那是什么,但它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烟草,不是樟脑丸,是一种类似消毒水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就是这儿。"制服男人说,"老人走了快两个月了,狗还在这儿。"
年轻人打开公文包,掏出一个本子,边看边念:"李福根,男,六十七岁,独居,无子女。生前系城东机械厂退休工人。死亡原因——"
"病故。"制服男人打断他,"派出所备案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抬头打量屋子。
他的目光扫过藤椅、窗台、墙角的铁皮箱、床头柜上的照片。最后落在阿黄身上。
"这狗——"
"邻居在喂。"制服男人走到藤椅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个凹痕,"据说老人走之前跟邻居交代过,留了备用钥匙。"
年轻人走到阿黄跟前。阿黄没有动,只是眼睛跟着他移动。年轻人伸出手,想摸它的头。
阿黄偏了一下脑袋。
"挺怕生的。"年轻人收回手,"这狗什么品种?"
"土狗。老人捡的,养了七八年了。"
"七八岁,也不小了。"年轻人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后续怎么处理?狗不能一直这么放着。"
"先这样吧。"制服男人说,"邻居愿意喂就喂着。实在不行再联系动物收容所。"
"收容所那边最近满了,上回那批流浪狗还没消化完。"
"那就再等等。反正冻不死饿不死。"
两个人说着,走到厨房门口看了看,又走到床边翻了翻床头柜。年轻人拿起那张照片——黑白照片,麻花辫女人,笑得温温柔柔的。他看了一眼,放下了。
"遗物怎么处理?"
"先登记。有亲属来认领就给,没人认领就——"制服男人摆了摆手,"先放着吧。"
阿黄看着他们翻老李的东西。它的耳朵贴平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不是冲着那两个人,是冲着那些被翻动的东西——老李的茶杯被拿起来又放下,老李的毯子被掀开又盖上,老李的铁皮箱被打开又合上。每一件东西被碰一下,阿黄的心就跟着缩一下。
他们不该碰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是老李的。
制服男人走到藤椅旁边,弯腰看了看那个凹痕。他的目光在凹痕里停了一会儿,看到了那块垫子。
"这垫子——"
他伸手要拿。
阿黄从窗台上跳了下来。
它落地的时候后腿打了个趔趄,但它站住了,走到藤椅前面,挡在垫子前面,抬头看着制服男人。
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低吼。
不是很大声的吼,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闷闷的、含混的声音。像是在说:别碰。
制服男人愣了一下,手停在半空。
"这狗还护东西。"
"算了算了,别惹它。"年轻人说,"登记完就走吧。"
制服男人把手收回来,直起腰。
"行。登记完了,走。"
两个人走到门口,年轻人在本子上写了最后一笔,合上本子塞进公文包。
"下次来把遗物清单带过来签字。"
"知道了。"
门关上了。锁咔哒一声。
阿黄站在藤椅前面,低吼声慢慢停了。它回头看了看垫子,用鼻子拱了拱,确认没有被碰过,然后趴回凹痕里。
它把垫子往自己肚子底下拢了拢,像是在重新确认——这是我的,这是老李的,这是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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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王阿姨来了。
她今天来得早,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只烧鸡。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眼圈有点红。
"阿黄,今天给你带了好的。"
她蹲下来,把烧鸡撕了一块鸡腿肉放在盆里。鸡肉的香味飘过来,阿黄闻到了,但没有动。
"怎么了?"王阿姨注意到阿黄的状态不对——它趴在凹痕里,身体比平时缩得更紧,尾巴夹在后腿之间,耳朵贴着脑袋。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阿黄抖了一下。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被惊扰之后的本能反应。王阿姨的手缩回去。
"刚才有人来了?"她问。
阿黄没有回答。
王阿姨站起来,看了看屋里。东西被翻过了——床头柜的抽屉没关严,铁皮箱的锁扣歪了,藤椅上的毯子被掀开了一角。
她走到藤椅旁边,看到了那个凹痕里的垫子,垫子被阿黄护在身下,一角露在外面,上面那块褐色的血渍比上次更明显了。
"是街道的来登记了吧。"她叹了口气,"前两天居委会通知我说要来。"
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又走回来,坐在藤椅旁边的地上。她没有坐藤椅——她从来不坐那把椅子,上次坐了一次之后再没坐过。
"阿黄,街道的人跟我说了,让你在这儿住着,他们不赶你。"她摸了摸阿黄的后背,"但你得吃东西。你看看你,肋骨都出来了。"
阿黄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王阿姨看着它,眼眶又红了。
"你这傻狗。"她的声音哑了,"他回不来了。你守着这些东西,他也回不来了。"
阿黄没有动。
王阿姨等了一会儿,站起来。
"鸡腿我放盆里了,你饿了就吃。"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阿黄趴在凹痕里,脑袋埋着,只有后背一起一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的毛上,灰黄色的毛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王阿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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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阿黄从凹痕里爬出来,走到床头柜旁边。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照片。黑白照片,麻花辫女人。照片旁边是老李的眼镜——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镜片上有一道划痕。老李不怎么戴眼镜,只有看报纸的时候才戴上,看完就摘下来放在照片旁边。
阿黄用鼻子拱了拱照片。
照片在床头柜上滑了一下,靠在了眼镜旁边。阿黄又拱了拱眼镜,眼镜歪了,它用爪子拨了一下,把眼镜拨正了。
它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它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应该放在一起,应该整整齐齐的,像老李在的时候一样。
老李在的时候,床头柜上永远只有三样东西——照片、眼镜、一杯水。水每天换,照片每天擦,眼镜每天摘下来放在固定的位置。阿黄有时候趴在床底下,看着老李的手伸过来,把眼镜放在照片旁边,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人。
现在没有人放眼镜了。
阿黄把鼻子凑到眼镜上,闻了闻。
有一点点油脂的味道,是老李鼻梁上蹭上去的。还有一点点樟脑丸的味道,是从抽屉里沾的。
它舔了舔镜片。
镜片上多了一道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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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时候,天又阴了。
气象预报说今晚还有雪。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寒意。阿黄趴在藤椅下面,把垫子拱到最舒服的位置,然后蜷缩起来。它的身体比上个月小了一圈,蜷起来只占凹痕的三分之二。
它闭着眼睛,耳朵却没闲着。
巷子里的声音它都记得——收废品的老头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经过,自行车铃铛叮当响;隔壁张家的小孩六点放学,在巷子里追跑打闹;对面院子里那只花猫七点左右会跳上墙头,喵喵叫几声。
今天这些声音都准时来了。
但有一个声音没有来。
那个拖沓的、缓慢的、中间夹着咳嗽的脚步声。
那个声音从老李走的那天起就没有来过。
阿黄知道。它知道那个声音不会再来了。它的耳朵每天都在等,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个月又一个月,等来的只有沉默。
但它还是等。
耳朵贴着地面,听着门外的石板路。听着高跟鞋来了又走,听着胶鞋底来了又走,听着自行车铃铛响了又停。听着风把落叶吹过院墙,听着雪粒子打在玻璃上。
听着所有声音,唯独不听那个。
因为那个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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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雪又下了。
这一次的雪比腊八那天的还大,大片大片的,像撕碎的棉絮从天上撒下来。风也大了,呼呼地吹过巷子,把雪花卷进窗缝,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藤椅的扶手上。
阿黄蜷在垫子上,尾巴裹着鼻尖。它睡着了,又做梦了。
梦里它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候它还小,毛是亮亮的黄白色,爪子肉乎乎的,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老李牵着它,走在护城河边。柳树刚发芽,绿茸茸的,风一吹,柳絮飘得到处都是,落在它的鼻子上,它打了个喷嚏。
老李笑了。
"阿黄,你这喷嚏打得比炮还响。"
他蹲下来,用手掌揉了揉它的脑袋。那只手是热的,带着烟草味,指腹上的老茧蹭过它的耳朵。
"走吧,回家。"
他们沿着护城河往回走。老李走得不快,阿黄跑在前面,又跑回来,绕着他的腿转圈。老李咳嗽了两声,停下来喘了一口气。阿黄蹲在他脚边,用脑袋顶他的手。
"没事,老毛病。"
他摸了摸阿黄的头,继续走。
走到家门口,他弯腰开门。门开了,里面暖烘烘的。他走进去,阿黄跟在后面。他坐在藤椅上,阿黄跳上他的脚。
"阿黄。"
"汪。"
"阿黄。"
"汪。"
"阿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阿黄把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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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黄醒来的时候,雪停了。
天还没亮,窗外的雪地映着一层灰白的光。它从垫子上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鼻头。
它觉得不舒服。
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从身体深处泛上来的虚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流失,一点一点地,从骨头缝里往外漏。它站起来,后腿晃了一下,它撑住了。
它走到门口,用鼻子拱了拱门缝。
锁着的。
它又走到窗台边,跳上去,趴下来,看着外面。
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梧桐树的枝干被压得弯下去,像是在鞠躬。那只破碗里积满了雪,像盛了一碗白米饭。
阿黄看着看着,眼睛慢慢合上了。
它的呼吸很轻,很慢,肚子一起一伏,幅度很小。
藤椅下面的垫子上,那块褐色的血渍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旧毛衣上的补丁松了一根线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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