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夏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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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五月的最后一周,天气忽然热了。
前一天还在穿长袖,第二天就得换短袖校服了。林栀从衣柜底层翻出短袖衬衫换上,站在镜子前面照了照,袖子短了一截,白底蓝边的布料在日光灯下干净得晃眼。她把头发扎成一个高一点的马尾,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觉得还行。
下楼的时候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浓绿的一整冠,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亮的质。顾淮站在树底下,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来的小臂比冬天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号。他看见她走过来,把豆浆递过去的时候目光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
“你换发型了?”他说。
“高了半寸,凉快。”她把豆浆接过来,他指尖的温度比冬天暖了很多,像是掌心储存了整个春天的温度,正随着季节本身慢慢往上攀。“你这件T恤新买的?”
“上周买的。夏天了,之前的太厚。”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路边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满树满树的绿叶,把阳光筛成碎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她把豆浆放在桌上坐下来,用吸管戳开杯盖喝了一口,发现他买的是冰豆浆。
“你换冰的了?”
“今天气温预报三十度。”他也坐下来,“热豆浆喝不下。”
“那你以后都买冰的?”
“不一定。看天气。”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包子还是热的,跟冰豆浆配在一起,一种奇异的平衡。她嚼完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视线碰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了,但嘴角都弯着。
在一起之后的这段日子,跟之前的日子其实差别不大。早上的豆浆,中午的铁门,晚上偶尔的银杏树。林栀以前总觉得,“在一起”应该是某种大事件,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某个瞬间之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发现,最好的“在一起”就是什么都不用改变,因为所有该有的东西都已经在那些日常里了。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她牵他的手不需要理由了。
中午去铁门边的路上,两个人走在窄巷里,她的左手和他的右手自然地扣在一起。灰墙已经从窝里出来了,蹲在凹槽旁边晒太阳,尾巴搭在前爪上,眯着眼睛看他们走近。它看了一眼他们扣在一起的手,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继续晒太阳。阳光照在它身上,把灰白色的毛晒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它现在看到我们牵手都不稀奇了,”林栀蹲下来摸灰墙的头,“它是不是觉得我们本来就是这样走路的。”
“它可能觉得,”顾淮也蹲下来,“我们两个是一个整体。”
“就像它跟那个窝是一个整体?”
“差不多。”
林栀笑了一下,手指在灰墙的背上顺着毛捋了一趟。猫的呼噜声在春天的尾巴里越发响亮,像一台预热完毕的小型发动机。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阳光从门缝里照进去,正好落在照片的边角上。她的目光顺着照片边缘滑到地面,地面上的青苔比上周又绿了一些。
“你最近晚上睡得怎么样?”她问。
顾淮的手指在灰墙背上停了一拍:“还行。”
“还行是多行?”
“十二点躺下去,一两点睡着。”
林栀的手指也停住了。她没有追问原因,但她大概知道。父亲那封信的事过去了快两个月了,但有些事情不会那么快就彻底翻篇。她想起他之前在河边的石头面上坐着,手里翻着那张照片,阳光照在他侧脸上,表情像是在消化一块还没完全化开的冰。有些东西会留在身体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渗透,不是一夜之间就能流光的。
“那你如果睡不着的话,”她说,“可以给我发消息。我手机不关。”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五月午后的阳光把他的眼睛照成一种透亮的浅褐色:“你手机不关的话,会影响你休息。”
“你发消息我看到了会回。但我回完之后还会继续睡。你发给我的时候不是要我立刻回,是想有个人知道你在醒着。”
他低头看着灰墙。猫在两个人的手心下面翻了个身,把肚皮亮出来,前爪蜷在胸前,像一团灰白色的软枕。他伸手挠了挠猫的肚皮,动作很轻,像在找一个存放点:“那如果半夜发给你,你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就行。不用当时回。”
“好。”
两个人蹲在铁门边又待了一会儿。阳光慢慢从头顶移开,在他们身边的墙上拉出一道新的斜影。远处的教学楼传来下课铃的预备响,清脆的电子音穿过操场传过来。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走吧,下午还有一节物理。”
那天晚上林栀躺下之后没有立刻睡着。她侧躺着翻手机,把顾淮之前发过的那些照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灰墙的各种角度、铁门凹槽里的糖、食堂二楼窗外的晨光、青岩山顶的雾气、河边柳树的垂枝、老街那棵槐树的俯拍。她看到一半的时候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新消息:“还没睡着?”
“你怎么知道?”
“你上线状态亮着。”
“你不是也亮着?”
“我在看今天拍的那棵槐树照片。”
林栀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看那张照片?”
他过了一会儿才回:“有时候。看完之后会觉得他在跟我说,我走过的路他没走过,但他能看见。”
“那你下次半夜看了,可以发给我。我起来喝水的时候会看到。”
“你半夜起来喝水?”
“有时候会。醒了就喝一杯,然后再睡。”
“那我下次半夜发你的时候,给你拍一张月亮。”
“好。”
林栀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面,闭上了眼睛。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枕头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在这个季节变化的夜晚感觉到一种比之前更安稳的东西——像一棵树,根须在底下的土层里悄悄延展、蔓延、牢牢抓住泥土。
日子照常过着。早读、上课、午休、晚自习,课表上印着的那些时间格一个一个地被填满又清空。但林栀每天睡前都会养成一个习惯:把第二天要用到的糖纸提前放进书包里,把第二天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一遍轮廓——像在给一个持续生长的段落提前打好腹稿,等她第二天中午在铁门边再落笔。
六月初的一个周五,顾淮期中考试之后的成绩单发下来了。林栀是在课间从周小满那里听说的——“你家顾淮这次跌到年级第三了。”
林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跌了?”
“跌了两名。班里都在传,说他可能是状态不太好。”周小满压低声音,“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知道。”林栀把笔放下来,“他最近晚上睡得不好。”
“那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林栀说,“他跌了也是他。他考第几都还是他。”
周小满看了她两秒,然后伸手拍了一下她肩膀:“你这句话说得对。你比以前硬气多了。”
林栀低头继续抄笔记,抄了两行之后停了一下。顾淮的成绩从开学到现在一直是年级第一,从未跌出过榜首,王老师把他当年级的希望,这次他跌了,她自己其实并没有觉得慌乱,但她在想他会怎么处理。他之前说过“稳住第一”之类的话,那是他对自己的底线。她知道他自己会有压力,也知道他从来没把这种压力往外倒过。
下午课间她在走廊里碰到了顾淮。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折了两下放进了口袋里。他看到林栀的时候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听说了?”他问。
“听说了。”
“年级第三。”
“嗯。”
顾淮看着她,像在等她接下来说什么。她站在走廊里,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想了想,说:“晚上去铁门。”
“灰墙应该等了一下午了。”
傍晚两个人走到铁门边的时候,灰墙破例没有出来迎接。它趴在窝里,脑袋搁在毛毯边缘上,半眯着眼睛看了他们一眼又闭回去了,像在说“今天你们自己待着吧,我值班累了”。两个人蹲在铁门边,中间隔着灰墙蜷缩的窝,春天带来的泥土气息还没有完全散去,但空气里多了一丝初夏的润。
“你知道我跌了之后王老师跟我说什么吗?”顾淮先开了口。
“说什么?”
“她说‘你很稳,但稳不等于撑得住。你得学会把撑不住的时候也接住’。”
林栀蹲在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黄昏的光把他的侧脸照成淡金色,他眼睛下面的皮肤有一线很浅的青色,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那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我知道了。但还没完全想明白她说的‘接住’是什么意思。”
“我猜,”林栀想了想,“接住的意思可能是——你成绩掉下来的时候不要马上把它推回去,先看看它为什么掉下来。你先让那个情绪在你自己手里待一会儿。”
顾淮转过头来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睛比白天深一些,像被黄昏的底色染过:“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掉下来?”
“因为你爸的事没有真的过去。你觉得它过去了,因为你能正常吃饭、正常上课、正常跟我说话。但你半夜醒着的时候在想他。你白天撑住了,晚上身体在补白天没消化完的东西。”
顾淮沉默了很久。灰墙在窝里打了个哈欠,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毛毯里,露在外面的只有一截灰白色的尾巴尖。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操场那边被太阳晒了一天的草皮的气味。
“你说得对,”他说,“我白天在想别的事。上课的时候会忽然想到他在那封信里说存了我的照片。然后等我回过神,已经过了半节课了。”
“那你想他的时候,难受吗?”
“以前难受。现在不难受了。但就是会在脑子里转。”
林栀站起来,走到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前面,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边缘的透明胶带:“你可以每天来看这张照片。看一眼,然后就做你自己的事。不用一次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完。你爸他写那封信,可能就是想让你不要一次吃完所有的苦。”
顾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暮色里照片上的少年已经不太清晰了,但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每天看一次,看多了就习惯了。像你每天往凹槽里放一颗糖一样。”
“那你也可以每天往铁门上贴一张新的贴纸。贴满一圈的时候,差不多就习惯了。”
顾淮没有回答,但他伸手碰了一下照片旁边那块空着的铁皮。第二天中午林栀去铁门边的时候发现那块铁皮上多了一张新的贴纸——浅绿色的,上面画着一颗小柠檬,跟窗户上贴的那颗一样。贴纸旁边有人用银色笔写了一个日期:6.15。
林栀站在铁门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一颗新糖放进了凹槽里。糖纸背面她新写了一行字:“第二十七次。你也在存东西了。”
期末考前最后两周,顾淮的状态慢慢回来了。他没有立刻回到年级第一,但每一次小测都在往前挪。林栀注意到他中午在铁门边待的时间比之前稍微短了一些——他多出来的时间用在了教室。他会在午休前多刷半套卷子,会让刘洋从办公室带回来额外的练习题,会在食堂二楼吃午饭的时候翻开单词本默背一行。他整个人像一辆重新校准完引擎的车,踩下去的时候不再犹豫该给多少油。
六月末考完期末那天,林栀走出考场的时候松了一口气。阳光白晃晃地照在走廊里,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往铁门方向走。顾淮已经到了,站在铁门边,手里举着手机在拍灰墙。猫今天格外配合,蹲在凹槽旁边端端正正的,尾巴搭在前爪上,像一个职业模特。看见她走过来他放下手机:“考完了?”
“考完了。”她走过去蹲下来也看着灰墙,“你拍它干什么?”
“它今天表情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平时看镜头的时候会移开,今天一直看着。可能知道夏天来了,要留下这个季节的样子。”
林栀伸手摸了摸灰墙的下巴:“它觉得你要记录它最瘦的那个时刻。等冬天又胖了,再拿出来对比。”
“那就来一个四季系列。”
“那它要当一辈子模特了。”
灰墙被两个人围着撸了一通,终于不耐烦地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走回窝里卧下了,尾巴尖冲着他们摆了摆,像在说“收工了,明天再拍”。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她转身看了一眼铁门内侧那张父亲的照片——透明胶带还贴着,照片边角被初夏的光线映得微微发亮。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颗新贴的小柠檬,银色笔写的日期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考完了,”她说,“暑假想做什么?”
“先把灰墙的冬窝换成夏窝。它那个毛毯太厚了。”
“还有呢?”
顾淮想了想:“想去一趟那条老街。这次不用赶路,可以在槐树下面坐久一点。”
“那带两杯冰豆浆去。”
“好。”
暑假的第一天,林栀把行李箱收拾好搬回了家。她住的地方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她爸妈走之后那套房子暂时空着,她周末和假期会回来住。她把窗帘拉开通风,把厨房擦了一遍,把冰箱里的过期东西清掉,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了一圈安静的房间,掏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收拾好了。明天早上老地方?”
“九点校门口。”
第二天两个人坐高铁去了那座城市。这一次不用赶时间,车程三个半小时他们带了书和零食,在靠窗的位置并排坐着。窗外的田野已经变成了夏天的颜色——绿得发黑,风吹过的时候像一大片翻涌的墨汁。顾淮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风景,然后低头翻手里的笔记本。林栀侧过头看到他在本子上写什么,字迹比平时随意一些:“七月二日,晴。和她去那条街。”
“你在写日记?”她问。
“也不算。就是想记一下今天。”
“那你记完了给我看。”
“写完了再给你看。”
火车到站之后他们转了公交,在那条老街站下车。七月的阳光烈了很多,梧桐叶遮出来的荫凉比春天厚实了一倍。林栀走在前面的那棵老槐树底下站定,仰头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去看被切割成无数碎块的天空。
“这棵树好像长高了一点。”她说。
“春天来的时候嫩芽刚冒,现在已经密得看不见顶了。”
“人的变化也差不多。”
顾淮靠在树干上看着那棵槐树。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把背包放下来,从侧兜里摸出两颗糖。一颗青柠味的、浅绿色的糖纸,另一颗是蜂蜜味的、金色的。他把蜂蜜味的那颗剥开放进嘴里,把青柠味的那颗递给了她。
“蜂蜜味的?”她接过来看了一眼。
“尝尝。那颗是甜的。”
林栀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从舌尖化开,温和的、绵密的,不像青柠那样先酸后甜,它从一开始就是暖的。她含着那颗糖站在槐树的荫凉底下,觉得这个夏天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了。
她在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纸条,是她出门前写的。她把它放在槐树根部的树洞里,用一小块碎石压住边缘。纸条上写着:“爸,你存的那张照片我们看到了。我们还存了一些新的。等以后越来越多,你再看到我们的时候,应该会认出来哪个是我们。”
顾淮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看到了那张纸条:“你写给他了?”
“嗯。上次你说想放一张照片,我想着先放一张纸条,也许他就在树的某个地方看着呢。”
顾淮没有多问。他在树洞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纸条旁边放了一颗青柠糖。糖纸浅绿色的,在树荫下泛着柔和的光:“那这个也留给他。”
两个人站在那棵槐树下面,各自完成了一件不算大但必须由自己来收尾的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们肩头、发梢,落在树洞里那张纸条和那颗糖上,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林栀看着树洞里那两颗并排躺着的糖,把自己嘴里那颗蜂蜜糖的甜味咽下去:“回学校的时候,再顺路去一趟河边。”
“好。”
从那条街返回的时候,他们顺道拐去了河边。夏天的河水比春天涨了一些,流速也快了一些,水面的光碎得更细了。两个人骑着共享单车沿着河堤骑了一段,在之前坐过的那块大石头附近停下来。水声盖住了远处的车流声,在空旷的河面上,这种单调而持续的声响反而衬得四周的一切更加安静。
林栀坐在石头上的时候把脚伸出去够了一下水面,凉意从脚踝漫上来,她缩了一下:“水还是凉的。”
“山里的雪水融下来的,要到八月才会暖起来。”
“那八月再来一次。”
“好。八月再来看它暖了没有。”
两个人坐在河边,看夏天的天光从亮白慢慢变成淡金再变成暖橘。林栀后来把脚缩了回来放在石头面上晾干,靠着旁边一棵斜伸出来的柳树干上,感觉到风吹过来的时候,带起了几缕垂到她肩膀上的柳枝,像被谁轻轻拨了一下头发。
“你暑假打算做什么?”她问。
“先把灰墙的夏窝搭好。然后……想多看一些书。高二结束了,接下来就是高三。”
“你想考哪里?”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面上流动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之前想考远一点。现在觉得,远不远都可以,只要跟你还在同一个城市。”
“万一我们想去的不一样呢?”
“那到时候再决定。还有一年时间,不着急。”
林栀靠在那棵柳树边上,感觉到树干传递过来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温热的温度。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河水声里稳定地跳着,像一种从这棵树的根系一直传到她背脊深处的声音。
暑假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比平时慢一些。没有课表框着,每天的节奏就散开了,像一盘珠子落在地面上各自滚向不同的方向。林栀早上起来会先给自己煮一杯豆浆,坐在餐桌前翻几页书,中午去铁门边跟顾淮碰头——灰墙的夏窝搭好了,用一块木板支在墙根阴凉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席,猫白天就睡在那里,尾巴搭在席边沿,像一个端坐在凉席上的小地主。下午的时间有时候一起骑去河边坐坐,有时候在铁门边一人抱一本书各看各的,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灰墙在初夏的阳光下蜷着身体调整姿势。
七月中旬的一天傍晚,两个人在铁门边待得比平时晚。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的光线是一种介于灰蓝和深紫之间的过渡色。灰墙已经回窝了,蜷在席上,脑袋埋在尾巴里,呼噜声均匀地传出来。
林栀靠在铁门边,看着那只猫缩成一个圆形的灰白色团块:“它睡得好香。我夏天晚上有时候睡不着,它就睡得好香。”
“可能是因为它白天跑得多。”顾淮说,“白天消耗完了,晚上自然就困了。”
“那我也得多跑跑。”
“明天早上骑车去河边,来回骑半小时。”
“行。”
路灯在这个时刻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染上了一层绒边。顾淮低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新的贴纸,浅绿色的柠檬形状,他把它贴在了那张照片旁边,跟那颗日期贴纸并排。贴完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一眼,像在确认它们之间的间隔是否匀称:“今天不写日期了。写一个‘夏’字。”
“你已经给它留了一整面了。”
顾淮看着那些贴纸和那颗新画上去的“夏”字,贴纸在路灯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哑光:“我想等贴满的时候,拿手机把这一整面拍下来。然后把照片存下来。”
“存下来之后呢?”
“之后换一面继续贴。”
林栀站在暮色里笑了一下,看着铁门内侧那片铁皮,目测了一下面积:“那能贴很久。一直到高三毕业都贴不完。”
“那就贴到毕业。贴到灰墙学会认字。”
“它现在应该已经认识柠檬了。”
灰墙在窝里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尾巴尖动了动,又继续睡过去了。两个人看了一眼那只睡得毫无防备的猫,然后并肩走出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面上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
“明天早上还是九点?”林栀问。
“九点校门口。”
“那我骑车去。”
“你的车有了?”
“上周买的,二手的,方晴帮我挑的。浅蓝色的,轮子不大。”
顾淮看了她一眼:“那明天可以一起骑。”
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像往常一样分开。林栀往家的方向走了一段,在拐弯的地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站在路灯底下,他今天没有马上转身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她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过去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她上楼的时候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轻轻回荡着,像一种在黑暗中被反复确认的、只有自己才听懂的节拍。
到家之后她开了客厅的灯,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夏天的夜晚带着昆虫鸣叫的潮声,从纱窗外面一波一波地涌进来。她低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淮发来一张照片——铁门内侧那片铁皮的局部近景,新贴的“夏”字贴纸在路灯下泛着光。旁边那颗小柠檬贴纸和银色笔写的日期并排挂着,像两个并排坐在墙头等月亮的人。
她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七月中旬的深夜水是常温的,她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照着空荡荡的柏油路和路边那排长得正盛的梧桐树,盛夏的树冠在月光下像一团团深绿色的云。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把杯子放下,关了客厅的灯走回房间。上床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然后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比之前亮了一些,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沿上,像一小片被切好的银箔。她闭上眼睛,在那些虫鸣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交织成的夏夜白噪音里慢慢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铁门边,门内侧那片铁皮上贴满了贴纸,柠檬形状的、星星形状的、圆形的、方形的,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整个表面。她在那些贴纸中间看到了自己写的那行字,看到了银色笔的日期,看到了那颗“夏”字。她从那些密密麻麻的贴纸里伸出手去够最顶上的那颗,正要碰到的时候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顾淮站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写了一行字,因为隔得远她看不清字迹。她正要凑近了去看,梦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亮光。天亮了。
她侧过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顾淮在六点五十分发了一条消息:“醒了没?今天河边。”
她躺在枕头上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醒。”
她翻了个身,在七月中旬的晨光里,准备开始又一个平静的夏天。
(第二十一章完)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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