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游 第七十六章换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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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小说 www.kk169.la)    八月最后一周,省城连着下了三天雨。暑气没有真正退,只是空气从干热变成黏湿,教学楼走廊上晾不干的伞越来越多,树叶被雨洗得发亮。江遥所在的联合训练在这样的天气里结束,没有闭营仪式,也没有谁替他们总结这个夏天到底获得了什么。最后一场综合测试结束以后,杜老师只是把新的排名贴在墙上,让所有人第二天上午把实验柜清干净。江遥综合第三,顾行舟第二,许观澜第一。她站在榜前看了十几秒,没有特别失望,也没有因为重新回到前三而兴奋,只把三个名字的位置记了一下,随后转身去实验室收自己的东西。那本黑色笔记本已经写到只剩最后十几页,第一页“条件未证”四个字被翻得起了毛边,后面陆陆续续又多出几十种不同的错误:单位、边界、时间、实验记录、先入为主、无效重复,以及最近新加的一条——**“漂亮,不等于能到。”**

    杜老师在实验室门口看见她把一堆废草稿都塞进书包,问:“垃圾也带走?”江遥低头看了看,里面确实有不少已经没有用的演算纸,却没有扔,只说回去再分。杜老师没管,靠在门边问她这个夏天最有用的是什么。江遥以为他会问理论还是实验,想了一会儿却说:“慢一点。”杜老师笑了一下:“你以前最大的问题是快,现在别又把‘慢’练成规矩。”江遥抬头看他。他继续说,“该快的时候还是要快。你不是要变成顾行舟,也不是变成许观澜。稳定不是把自己磨平,是你想跳的时候,知道脚下有没有地。”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江遥站在柜子前,把一只用旧的游标卡尺装回盒子。她没有把老师那句话写进黑本,因为最近她越来越觉得,有些话一写下来就容易被自己当成新的标准答案。

    原既白比她早一周结束省城的暑期生活。远程机器学习小组第一次任务已经发下来,叶老师没有给他们什么复杂模型,只提供了一批经过刻意处理的图片。六个人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训练,而是互相“埋陷阱”:每个人挑一种分类对象,在数据里制造一个自己认为模型可能偷走的捷径,再交给另一个人训练,看看对方能不能通过失败测试发现它。原既白最初觉得这游戏有点像出谜题,真正做起来才发现比想象中困难。一个人如果故意在所有鸟类图片右上角加一个淡色小点,模型当然很容易学会,另一组也很容易发现;真正有意思的偏差往往不是人为设计得那么整齐,而是数据在采集过程中自然带来的。医院的某类影像可能来自特定机器,某个地区的房屋照片可能总在特殊天气下拍摄,动物图片可能因为拍摄者不同而带着不同画面风格。人不是故意写答案,答案却可能藏在别的地方。

    叶老师只要求他们每周做一次极小的实验。原既白第一周还是没忍住,看了很多论文和课程,准备把各种方法都试一遍,真正开始以后却发现自己连最简单的对照都没做干净。第二周他索性只测试一件事:把同一批图片的背景互换,不改主体,看模型判断会发生什么。结果并不漂亮,也没有任何足以让人惊叹的结论,只发现其中一个模型对背景比他原先估计的更敏感。他把报告写得很短,最后没有讨论“机器是否真正理解”,只列出自己能确认的事实。叶老师回复也只有一句:“这次像实验了。”

    原既白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竟然比得到一串高准确率更高兴。

    两个人都回到县里以后,真正见面的机会反而多起来。高三开学前学校只留了不到一周自由时间,江遥从省城回来第二天便去了六桌。陈野早就在群里说要给所有“被暑假摧残的人”补一顿,结果真正凑齐的只有原既白、江遥、周宁、宋弈、赵峤和他自己。季闻还在外地参加信息学训练,苏棠随家里去看外婆,许澄临时被父亲叫去帮忙。陈叔也没有专门加菜,只比平时多做了一份红烧鱼,端上来时说:“你们不是庆功宴,吃这么好干什么。”陈野当场抗议,问自己这一个夏天给店里搬货、送外卖、记账算不算功劳。陈叔头都没抬:“你吃家里的饭还要工资?”周宁在旁边说劳动法可能不支持这个解释,整桌都笑起来。

    六桌已经比春天热闹很多,六张桌几乎恢复到疫情前的周转,可陈叔还是坚持不加第七桌。有人在门口等,他宁可让对方晚一点再来,也不再把临时小桌塞到过道里。原既白注意到收银台旁边多了一本厚账本,所有赊欠都被单独记下来,而且明显比以前少。陈叔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冷硬的人,老客临时少带几十块,他照样说下次给;只是每一笔都写清楚,不再靠“我记得”。这点变化和原既白父亲店里越来越强调预付款很像,仿佛过去一年所有人都学会了一点同样的东西:信任不是不写,关系也不是不算。真正能长久的关系,反而经得起把账摆出来。

    饭吃到一半,赵峤突然提起冯凯。

    桌上安静了一下。

    自从年初那场债务风波以后,这个名字很少有人主动说。赵峤说,冯凯那辆黑车真的卖了,前段时间项目上的第一笔回款也到账了一部分,听说先还了几个最急的熟人和供应商,但离全部填上还差得远。赵婶家里拿回来一部分钱,她丈夫没再提抵押房子的事。陈野问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其实不是骗子,赵峤说他爸现在也说不清,只说“不是骗子”和“干的事没问题”完全是两回事。宋弈夹着鱼,觉得这句话比很多法律课都实在。江遥一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他现在还在找钱吗?”

    陈野摇头,说听父亲讲,冯凯已经不敢再接新的熟人钱了,正在跟几个债权人一起谈还款安排。他本人瘦了一大圈,前几天来六桌吃面,坐了很久,最后只点一碗最便宜的。陈叔没免单,也没劝他,说该多少钱就多少钱。江遥问:“那有人骂他吗?”陈野说当然有,而且有些人骂得很难听。“他也没怎么回。以前他讲话特别快,现在慢得要死。”

    这件事没有在饭桌上变成讨论题。陈叔从厨房出来催他们赶紧吃,鱼凉了会腥。大家便重新动筷。原既白却在那一刻忽然想起冬天父亲说的那句“别找第四个人”。如果冯凯当时真的又找到一笔钱,前面几个人也许能暂时拿到回款,新来的人则会成为下一个等待者。每一步从局部看都像是在救火,最后却可能把火延长。他最近总在机器学习里寻找“一个系统究竟学到了什么”,眼前这种事情却提醒他,人有时候不是看不见后果,而是在每一个局部都被逼着做眼前最合理的动作。灾难并不总需要恶意,很多时候它只需要所有人都没有能力停下来。

    江遥突然在桌下碰了一下他的膝盖。

    原既白回神,看她。

    “发什么呆?”

    “没什么。”

    “你最近没什么特别多。”

    原既白笑了一下,给她夹了块鱼。

    陈野立即从对面看过来。

    动作其实很普通,可原既白夹完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给别人这么自然地夹过菜。江遥也发现陈野的目光,干脆把那块鱼吃了,然后反问:“看什么?”陈野立刻低头,嘴角已经快压不住。周宁在旁边完全没有参与,却慢悠悠地把杯子挪开一点,像给即将发生的事腾地方。

    果然,三秒以后陈野开口:“我一直有一个学术问题。”

    江遥:“闭嘴。”

    “我还没问。”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那说明你心虚。”

    赵峤已经开始笑。宋弈看了一眼原既白:“我其实也比较关心研究进展。”

    原既白把筷子放下:“什么研究?”

    “你们两个。”

    陈野终于憋不住,“到底什么时候——”

    周宁直接用一张纸巾团扔到他脸上。

    “吃饭。”

    整桌笑成一片,连江遥也没忍住。原既白本来以为她会尴尬,结果她笑完以后只说:“等你高考以后再研究别人。”陈野立刻抓住漏洞:“那就是有?”江遥不再回答,低头喝汤。她耳朵有一点红,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急着否认。

    那天下午大家没急着回家,又去了河边。去年冬天他们在那里放过仙女棒,春天以后草长得很高,现在靠河一侧已经被清理出一条新步道。太阳还很晒,几个人买了冰棍,一路走一路抢最阴凉的位置。赵峤突然提议拍张合照,说疫情那几个月“今天群”里大家天天发照片,现在能真正站在一起反而很少拍。陈野拿手机找角度,最后让路过的一位大叔帮忙。六个人挤在河边栏杆前,宋弈故意踮脚想显高,赵峤一把把他肩膀按下去,江遥正好被挤到原既白旁边。快门响的那一瞬间,她没有看镜头,而是因为陈野在旁边说了一句什么,转头笑了。

    照片出来以后并不完美。宋弈闭了一只眼,赵峤的手挡住一角,江遥也只拍到半个正脸。陈野想重拍,周宁却说就这张,别折腾。大家各自收下。当天晚上原既白翻照片时,忽然觉得这种不完美比“大家站好重新来一张”更像他们现在的样子。很多年以后真正能让人想起那个下午的,可能恰恰不是脸拍得多清楚,而是宋弈为什么闭眼、江遥为什么转过去、陈野当时到底说了什么。

    九月开学以后,高三真正到来。

    县一中的变化并不戏剧化。没有人突然变得成熟,也没有每个老师都在第一天说“这是你们人生最重要的一年”。真正变化的是时间表:早读更早,晚自习更晚,每两周一次年级统测,黑板右上角开始出现倒计时。原既白第一次看见“三百余天”时没什么感觉,宋弈却说这么写特别像生命倒计时。秦老师听见以后让他别贫,说真想体验可以每天少睡两个小时,感受生命迅速流失。班里笑完继续做题。

    原既白仍然保留机器学习远程小组,却主动给它设了边界:每周只留两个晚上,每次不超过两个小时。过去他很讨厌这种人为切割,觉得真正感兴趣的事情应该做到停不下来为止;现在却慢慢承认,边界不是兴趣的敌人。高三课程、数学深化、体能、睡眠、家里事情、江遥、机器学习,没有任何一样能把其他东西全部吞掉。真正困难的不是找到最重要的那一件,而是承认很多东西同时重要,而且时间永远不够。

    江遥那边的高三节奏更紧。她除了正常课程,还要准备秋季最关键的一次省队选拔。去年那个“第十三、差四分”像一根已经拔掉却留下痕迹的刺,谁都没有提,它却一直在那里。今年她不再是刚进入A组的学生,而是学校明确重点冲击省队的人之一。暑期联合训练结束后,杜老师把她、陆徊和另外两名高二升高三学生单独留下,只说一句:“去年你们是在试,今年不是。”

    江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今年再进不了省队,理论上仍然可以靠正常高考进入燕大,也不意味着她不能继续学物理,可那条她从初中开始一点点走出来的竞赛道路会在高中阶段真正结束。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不再只是想证明自己“够不够聪明”。过去一年大量枯燥实验、一次次错误、那些没有漂亮结论的下午,把她和物理的关系变了。她开始喜欢的不只是猜出答案时的快感,也包括把一个猜想按到现实上,看它是不是撑得住。省队因此不再只是一个排名,而像一道真正的门:门后是更高层的训练、更强的同伴、更严厉的标准,以及她想亲自看一眼的地方。

    选拔前两周,她和原既白见面明显少了。

    最初两个人都觉得这是自然安排。江遥主动说这段时间不要频繁跑县城,周末也不一定回来;原既白答应得很快,还告诉她自己这边高三统测也开始加密。可“理解”在现实里从来不是一句话说完就自动成立。第一周还好,第二周江遥连续三天晚上只回两三条消息,原既白第四天发了一张机器学习实验失败图,她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看见,只回一句“今天再说”。原既白嘴上没有任何意见,晚上却把手机拿起来好几次。

    宋弈坐在宿舍上铺,看见他第三次点开同一个聊天框,终于忍不住:“你到底在等谁?”

    原既白说没有。

    “你最近说‘没有’的时候特别多。”

    “睡你的。”

    宋弈翻了个身,还真不再问。

    又过一天,江遥晚上十一点多打来电话。原既白正在刷牙,接起来第一句声音含糊,江遥以为他不耐烦,问是不是打扰了。他说在刷牙。她“哦”了一声,忽然不知道再说什么。两个人过去很少发生这种情况,哪怕视频开着各自做题,也不会觉得需要“找话题”。那晚电话里却有一种明显的疲惫。江遥讲了一道今天做坏的实验,原既白听到一半问了个问题,她沉默几秒,说:“算了,不想讲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原既白听到这三个字,立刻想起暑期那场失约。

    “真没什么?”

    江遥叹了口气:“就是累。”

    原既白没有继续问。

    过了一会儿,她却自己说:“我最近有点烦你。”

    这句话很突然。

    原既白停住:“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

    江遥躺在宿舍床上,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从门缝透进一点亮。她这几天每次拿起手机都觉得自己应该回复他,可一想到还要解释今天发生了什么,就更累;真正长时间没收到他的消息时,又会觉得他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她知道这种情绪不讲道理,所以一直没有说,结果越压越烦。

    “你最近问我训练怎么样,我烦。你不问,我也烦。”

    原既白听完,竟然笑了一下。

    江遥立刻火了:“你笑什么?”

    “因为这个我确实不会。”

    “那你还笑。”

    “有一点好笑。”

    “滚。”

    原既白没有滚,反而坐回床边,把牙刷杯放下。他想了一阵,说:“那这两周我们要不别规定每天一定聊?”

    江遥没说话。

    “你有空就找我。我有事情也发,不要求马上回。”

    “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现在我们两个都觉得应该回。”

    这句话让江遥安静下来。

    原既白继续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比赛,我这边也有自己的事。不是因为这个我们就不重要。只是别把消息也做成任务。”

    江遥听完没有立刻同意。她本能地觉得这样好像更疏远,可转念又发现,真正让自己累的正是那种隐形义务:早上应该回,晚上应该讲,没回是不是说明关系出了问题。喜欢一旦变成必须按时完成的签到,反而会让人躲。

    “那如果我三天不找你呢?”她问。

    原既白说:“我可能会找你。”

    “不是说不用?”

    “又没说不能。”

    “如果我不回?”

    “那我知道你在忙。”

    “如果我其实不是忙,就是不想回?”

    原既白沉默了两秒。

    “那也可以。”

    江遥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你不生气?”

    “会。”

    “那你还说可以。”

    “你可以不想回,我也可以生气。”

    江遥躺在黑暗里,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讲话有时候很讨厌。”

    “嗯。”

    “但好像比以前有用一点。”

    电话挂断以后,两个人真的减少了联系。不是故意冷淡,而是不再把每天必须出现当作一种关系证明。江遥最长一次二十六个小时没有回复,原既白只在中间发了一张奶奶把他训练用豆子误拿去煮粥的照片。第二天江遥看见,笑得在教室里趴到桌上,回了一句:“你的数据集熟了。”原既白说至少验证了高温鲁棒性。她没有解释昨天为什么没回,他也没问。

    这种自由反而让两个人重新轻松一点。

    可选拔真正临近以后,江遥还是开始失眠。

    不是整夜睡不着,而是凌晨四五点会突然醒一次,脑子里马上自动开始走题。去年差四分的成绩像一个非常具体的数字,平时藏得很好,越接近比赛越清楚。她知道自己今年比去年强很多:理论更稳定,实验从弱项升到前列,检查习惯也明显改善。可竞赛最残忍的地方恰恰在于,“比去年强”不等于一定能进。名额仍然有限,别人也在进步,一次抽题、一个单位、一次手抖,都可能把几个月拉开。

    比赛前三天,杜老师取消了晚间加练。

    有人问为什么。

    他说:“现在再多做十套,也不会让你三天以后突然强一层。回去睡觉。”

    江遥其实不想走。她坐在实验室里整理东西,拖了十几分钟。杜老师从办公室出来,看见她还没走,直接关掉半排灯。

    “江遥。”

    “嗯。”

    “去年你输四分。”

    她抬头。

    这是老师第一次主动提。

    “你现在还欠那四分吗?”

    江遥愣了一下。

    杜老师没有等她回答:“去年已经结束了。你今年进去,不是去还债。”

    他说完把最后一盏实验灯也关了。

    江遥站在黑下来的实验室里,过了几秒才背上书包。

    比赛前一天,她回县里住一晚。父亲第二天一早送她去考点。母亲做了一桌比平常稍好的饭,却谁也不说“多吃点明天考好”。饭后江遥去阳台收衣服,手机震了一下。

    原既白发来一张照片。

    是那张两年前她生日时,奶奶送她的绿色燕子笔记本。准确地说,是后来原既白照着封面画的那只左右翅膀不一样大的燕子。他不知道从哪里又翻出来,拍得很近。

    下面只有一句:

    “明天别还四分。”

    江遥看了一会儿。

    回:

    “知道。”

    过了几秒,又发:

    “你明天别给我发加油。”

    原既白:“为什么?”

    “烦。”

    “好。”

    “真的别发。”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江遥起床。

    手机上果然没有原既白的“加油”。

    只有凌晨十二点零三分发来的一张照片。

    院子里的天还没亮,奶奶那袋已经挑好的豆子放在墙边,旁边摆着一双跑鞋。

    没有文字。

    江遥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在门外喊她吃早饭。

    她应了一声,去洗脸。

    七点二十,父亲开车出门。县城早晨已经有一点秋意,车窗外的树叶还绿着,路边早餐店冒出很重的白汽。江遥坐在副驾驶,没有看最后一遍笔记,也没有在脑子里重复任何公式。到一个红灯时,父亲问她紧不紧张。

    她说:“紧张。”

    父亲点点头。

    “那正常。”

    绿灯亮了。

    车继续往前。

    江遥把手放在膝盖上,发现掌心已经有汗。

    她没有擦。

    只是看着前面的路。穿越小说 www.kk169.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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